雨从酉时开始下。不是大雨,春雨,细细密密的,落在瓦上沙沙响。姜明薇坐在案前,灯拨亮了一截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纸上什么都没写。笔蘸了墨,搁在笔架上,没落笔。
采菱添灯油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白纸。"小姐,您坐了快一个时辰了。一个字没写。"
"在想。"
"想什么?"
"退路。"
采菱手里的油壶顿了一下。她把灯油添满,搁下壶,在旁边坐了。
"小姐,什么退路?"
"万一被揭穿的退路。"
采菱没出声。她听明白了"被揭穿"三个字的意思——不是那种被揭穿,不是那种。是身份。
"小姐,您是说——殿下那边?"
"殿下手里有七条。七条先知。他攒了一年多。他没问,在等我自己的说。但我等不起——不是他逼我,是他不逼我反而让我等不起。"
"为什么不逼反而等不起?"
"因为他逼我,我可以不答。他不逼我,我就得自己想。想着想着就想到——万一有一天他说出来了呢?不是问我,是他自己说出来的。他攒了七条,一年多。他迟早会到那个临界点。到了那个点他不会问我,他会直接说。"
"那您觉得殿下会说什么?"
她拿起笔,在白纸上画了一条竖线。左边写"非原身",右边写"来自异世"。
"两种。第一种——他只确定'你不是原来的姜明薇'。这一层他已经在确认了。的七条先知是铁证。如果只到这一层,他问我'你是谁',我可以说'我不记得了',可以说'我也不知道'。这一层可以模糊。因为连我自己也没法证明我是谁——我拿不出任何证据说我'来自另一个世界'。他怀疑归怀疑,拿不出铁证来证明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但第二种——如果他不止怀疑'非原身',而是怀疑'来自异世'——这一层我挡不住。"
"殿下会怀疑到这一层吗?"
"不知道。'非原身'和'来自异世'之间差很远。一个正常人怀疑'你不是原来的那个人',不会直接跳到'你从另一个世界来的'。他会往别的方向猜——被附身了?被人替换了?被什么人掉了包?这些猜测都比'异世界'合理。"
"那殿下可能往这些方向猜?"
"可能。但这些方向我也答不了。被附身——我说没被附身,他信吗?被替换——我说没被替换,他信吗?不管他往哪个方向猜,我都拿不出证据来证明。因为我确实不是。"
她在"非原身"下面写了三个字——可模糊。在"来自异世"下面写了三个字——不可挡。
"所以退路是——如果殿下问到第一层,我模糊。如果殿下问到第二层——"
"第二层怎么办?"
"第二层就是退无可退。"
采菱的手指绞在一起。"那您准备了什么?"
"准备了两条。第一条——走。"
采菱的脸白了。"走?去哪?"
"不知道。但走的话——侯府的事全清了,收了,收了。叶柔嘉伏法了,钱氏逐了。我留在这里的理由没了。之前留是因为有事做。事做完了。如果身份被揭——不走也得走。"
"那碧桃呢?碧桃怎么办?"
她没答。
"小姐,碧桃不能没有您。"
"我知道。所以我说第一条是走。还有第二条。"
"第二条是什么?"
"第二条——不走。留。说了之后看他。"
"说了之后——他不要您了怎么办?"
"那就跟走一样。只是他先开口不是我先走。"
采菱深吸了一口气。外面的雨还在下,瓦上沙沙响。碧桃那边灯灭了,早睡了。院子里只有雨声和灯芯偶尔爆一下的声音。
"小姐。我说句不好听的。"
"说。"
"您准备这两条退路——走了也好,被赶也好——都没想过'他知道了还留您'这种可能?"
她愣了一下。
"采菱,你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——您准备退路的时候只往坏的方向想。走了,或者被赶了。您没想过——万一他说了之后还留您呢?万一他知道了还守着呢?"
"他守不守不是我说了算的。"
"对。但您连这种可能性都没列进去。您那张纸上就两行——'非原身可模糊','异世不可挡'。下面两条——'走','不走看他'。没有第三条——'说了,他留'。"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确实。两条路全是往坏的方向铺的。没有第三条。
"采菱,你什么时候开始比我还会想了?"
"跟小姐待久了。小姐教我的。"
"我没教你这个。"
"小姐教我'把所有可能列出来,别漏'。您自己漏了一条。"
她拿起笔,在纸最下面加了第三条——"说了,他留"。写完之后看着这三个字,手指停了一会儿。
"采菱。第三条——我想过。但不敢往这个方向想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如果他知道了还留——那我就欠他的。欠到还不了。现在我不欠他,我走我留是我的事。如果他知道了还留我——那我就不是'选择留下'了,是'被留下'。这两样不一样。"
"有什么不一样?不都是留下吗?"
"不一样。自己选择留下,随时可以走。被留下——走不了了。因为欠着。"
采菱想了半天,似乎想通了什么。"小姐,您怕的不是他知道。您怕的是他知道了还留您。因为那样您就走不了了。"
她没说话。
"妈的。"采菱骂了一声——她平时不骂的。"小姐,您这个人——什么都算到了,就是不算自己的心。您算殿下的心算了三年,算碧桃的心算了三年,算许小姐的心算了三年。您自己的心呢?您想不想留?"
"想不想留不重要。"
"怎么不重要?您留不留不是因为殿下留不留您,是因为您自己想不想留。您要是想留——殿下赶您您也留。您要是不想留——殿下留您您也走。这跟殿下有什么关系?"
她看着采菱。采菱今天话说得又直又多。平时嘻嘻哈哈的人,今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"采菱,你说得对。但我想不想留——这个答案跟'他知不知道'是绑在一起的。他不知道的时候我可以想留。他知道之后——我不确定我还想不想留。因为那时候留不留就变成另一个问题了。"
"什么问题?"
"我到底是谁的问题。"
采菱没接话。两个人对着坐了一阵。外面的雨大了些,瓦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哗哗。
她把纸翻过来。背面空白。她在背面写了三行:
笔停了。
"预案二:不走。说了之后看他。他留——留下。他赶——走。走前同预案一。"
"预案三:说了,他留。留下。但不毁暗藏。底牌留着。"
写完了。她把纸折好,没有塞进任何暗格,也没有塞进袖口。她把纸搁在灯下,看着边角被灯烤得微微发黄。
然后她把纸拿起来,凑到灯焰上。火苗舔了一下纸角,窜起来。纸烧得很快,几息就成了一撮灰。她把灰拢了拢,搁在空碟子里——就是那个搁过蜜饯、搁过干迎春花的碟子。
"不留底。预案在脑子里就行。纸上的东西被人翻到就是铁证。"
"那暗藏那些——"
"暗藏不毁。暗藏是底牌,不是预案。预案是'万一',底牌是'到了那一步用什么'。两码事。预案可以烧,底牌不能烧。"
采菱点了点头。"那殿下那边——您打算怎么办?"
"不办。他静候。我也静候。他不动我不动。他如果动了——到再说。"
"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也许是个节点。也许什么都不是。我心里把'他问到第二层的那一天'标为。到了——三条预案选一条。"
"那之前呢?"
"之前——正常过日子。查族谱。备着帝那边的事。跟殿下——该见见,该喝茶喝茶。"
"您跟殿下喝茶的时候心里揣着三条预案?"
"揣着。但不影响喝茶。"
采菱的表情有点复杂。她大概想说"您这是在演",但没说出口。
院门那边响了一下。不是阿寒的墙响三声,是正门叩了两下。采菱出去看了看,回来说太傅府的人冒雨来的,送了一只食盒和一封信。
"谁送的?许小姐?"
"太傅府的小丫鬟。说是许小姐让送的。食盒里是栗子糕——之前许小姐说要给碧桃做的,软的那种。信是许小姐的。"
她接过信。信封上没写收信人,只写了"面交"。拆开。一张纸,许清婉的笔迹。不长:
"明薇。近日未见你来。听人说你歇着。歇着好。但歇着跟躲着不一样。你要是歇够了就来坐坐。不来也行。栗子糕是给碧桃的,软的,碧桃能吃。春茶没了再来拿。——清婉。"
她把信看了两遍。
"明薇。近日未见你来"——许清婉在说"我注意到你没来"。
"歇着跟躲着不一样"——许清婉看出来了。她不是在歇,她是在躲。
"你要是歇够了就来坐坐"——许清婉在说"我在,你想来就来"。
"不来也行"——许清婉在说"我不逼你"。
又是不逼。霍时衍不逼。许清婉也不逼。所有人都选择不逼她。所有人都在等。她被一片"不逼"包围着,反而无处可退。
"采菱。许小姐的信你看了吗?"
"没看。但太傅府的人送东西来——我就知道了。许小姐不会无缘无故送东西。"
"许小姐看出来我在躲。她说'歇着跟躲着不一样'。"
"那您是歇着还是躲着?"
她想了想。"都是。前半段歇着,后半段躲着。"
"躲什么?"
"躲所有人。殿下不逼我,许小姐不逼我,你今天不也逼了我一把吗?"
"我那不叫逼,叫提醒。"
"行。提醒。但你提醒的那条——第三条——我写了。烧了。记脑子里了。"
采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外面雨声大了一阵,盖住了。等雨小了,她才说:"小姐,那许小姐那边——回不回信?"
"不回。她说了'不来也行'。不回信就是回信。她懂。"
"那栗子糕呢?"
"明天给碧桃。碧桃暖。碧桃吃栗子糕。"
"那今天——还歇吗?"
"歇。明天还得查族谱的事。"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"第四局。退无可退。永徽八年春初夜。春雨。推演'被揭'预案。三条:一走、二不走看他、三说了他留。三条全烧,记脑中。暗藏不毁——她指尖划过各处暗格的边缘,确认所有证据都在原位。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九处。袖子二——茶笺和抄件。画框后面三十一。预案烧在空碟子里,灰搁着。许清婉送栗子糕给碧桃+一封信——'歇着跟躲着不一样'。看出来我在躲。不逼。等我自己来。推进,退无可退,向收。同盟感知异状。殿下静候不逼。帝查族谱暂安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三十二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甚多,世尊"。蘸墨,往下:
"佛告须菩提,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,若干种心,如来悉知。"
如来悉知。佛知道所有众生的心。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霍时衍的心——他知道了之后会怎样。她不知道许清婉的心——她如果知道真相还会不会说"我信的不是侯府嫡女姜明薇,是我认识的这个人"。她不知道自己的心——她想不想留。
她搁了笔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雨还在下。院子里迎春花被雨打湿了,花瓣上挂着水珠,黄得更亮了。碧桃那边窗台上四朵迎春花,第四朵压着砖头,被雨淋了,花瓣贴在窗台上。
她关上窗。走回案前。空碟子里一撮灰——预案的灰。灰旁边搁着碧桃给的那朵干透的迎春花。灰和干花搁在一起。
"采菱。"
"嗯?"
"明天如果雨停了,去宗祠找姜伯远。查姜家三代封号册档。帝能查到的我也要查到。"
"那殿下那边——要不要传话?"
"不传。殿下知道帝在查。他没传话给我让我查,我自己查。查到了再说。"
"那万一殿下那边也有新消息呢?"
"等。他有了自然会让阿寒来。"
"得嘞。那碧桃的栗子糕——"
"明天一早给碧桃。软的。碧桃能吃。"
"那中馔——"
"一两二钱八,没动。蜂蜜和枣糕是殿下送的,不算钱。碧桃八百七十六文。碧桃今天数麻雀——下雨了,麻雀没出来。碧桃今天没数。"
"碧桃没数麻雀?那碧桃今天干什么了?"
"碧桃在窗边画花。用手指头蘸了水在窗台上画。画了一排花。"
"碧桃暖。碧桃画花。"
她关了灯。屋里暗下来。雨声在瓦上响着,匀匀的。走到床前脱鞋上床。被子三层。枕头底下两样——手谕和分权书。袖口里两张——茶笺和抄件。
闭上眼。脑子里三条预案转着。走。不走看他。说了他留。
雨声里夹了一声很远的更鼓。亥时了。
采菱在外间铺好了床,翻了个身。过了一会儿,外间传来采菱的声音,含混的,像是在说梦话:"第三条……写了……烧了……"
姜明薇睁着眼,看着房梁。碟子里那撮灰在暗里搁着,什么颜色看不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