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婉的信搁在案上两天了。栗子糕给了碧桃,碧桃吃了两块,剩两块搁在窗台上拿纸盖着。信没回。许清婉说了"不来也行"。不回信就是回信。
第三天早上采菱进来倒水,看她坐在案前发呆,说了一句:"小姐,雨停了。"
她看了一眼窗外。确实停了。瓦上还挂着水珠,但天青了,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,淡淡地照在院子里。
"采菱,备车。去太傅府。"
"得嘞。换什么衣裳?"
"随便。干净的就行。"
采菱去备车了。她换了件青灰色的外衫,不扎钗,头发拢了一根簪子。碧桃在倒座房窗边看到她出门,举起手晃了晃。
"小姐去哪?"
"去许小姐那儿。坐坐就回。"
"给许小姐带花吗?"
她想了想。窗台上四朵迎春花,第四朵压着砖头——留给殿下的。前三朵碧桃排着,干了。
"碧桃,给许小姐一朵花。你挑。"
碧桃低头看了看三朵花。挑了中间那朵,最大的,花瓣还撑着没全蔫。她拿起来递过去。
"这朵好看。给许小姐。"
"好。碧桃挑的。碧桃暖。"
她接过花出了芳芜院。采菱在巷口等着,马车备好了。上了车,采菱看她手里攥着一朵迎春花,没问。
太傅府别院。采菱在院门口等着,她自己进去了。春棠开了,比上次来的时候密了不少。院里石头上还湿着,雨停了没多久。
许清婉在屋里。门开着,她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卷书,没看,搁着。听到脚步声抬头,看见姜明薇进来,把书放下了。
"来了。"
"来了。"
"坐。茶刚沏的。"
她进去坐下。许清婉推了一盏茶过来。她接过来,没喝,捧在手里。茶汤热,杯子烫手。
两个人坐着。谁都没说话。外面院里有鸟叫了,雨停了鸟就出来了。春棠的花瓣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落了几颗。
"清婉。"
"嗯。"
"你信里说'歇着跟躲着不一样'。"
"说了。"
"你说对了。前半段歇着,后半段躲着。"
"躲什么?"
她没答。许清婉也没追问。两个人又坐了一阵。茶温了。她喝了一口,是太傅府的茶,不是上次送的那罐春茶,是另一种,味道更浓一些。
"清婉。"
"嗯。"
"你为什么不问?"
"问什么?"
"我问你为什么不问我。我这些天不正常。你看出来了。你写信说'歇着跟躲着不一样'。你知道我在躲。你为什么不问我在躲什么?"
许清婉端着自己的茶,喝了一口。搁下杯子,看着她。
"因为你要是想说,你不等我问。你要是不想说,我问了你也不答。"
"也许你问了我就说了。"
"不会。"许清婉摇头。"我认识你四年。你想说的事从来不等别人问。流程那么长你没瞒我。呈证那么紧你没瞒我。你连诛心图谱都给我看了。这些事你没等我问就说了。现在你不说的——不是不好意思说。是不能说。不能说的东西我问了也没用。"
她低头看茶盏。茶汤在杯里晃了一下,平了。
"清婉。你认识我四年。你觉得我是什么人?"
"什么意思?"
"就是字面意思。你认识我四年。你觉得我是什么人?"
许清婉想了一会儿。"聪明人。做事狠但不坏。不爱说话但该说的一个字不落。不爱欠人情但该还的加倍还。不信任人——但信了就不改。"
"你觉得我是——原来就这样的人?"
许清婉的眼神变了一下。很细微,但姜明薇看到了。她听出了这个问题里的弦外之音。
"明薇,你这话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就问问。"
许清婉看了她几息。然后说:"我不在乎你原来是什么样的。我认识的是现在的你。四年前你回侯府的时候什么样我知道。四年里你变了多少我也知道。你要是问我'你是不是变了'——当然变了。谁四年不变?你变了不代表你不是你。"
"变了还是我?"
"变了还是你。"许清婉的语气很平。"你换了一种走路的方式,还是你在走。你换了一种说话的语气,还是你在说。你换了一种想法,还是你在想。变的是样子,不是人。"
她攥着茶盏的手紧了一下。许清婉说"变的是样子不是人"。可她变的不是样子。她变的是整个人。从里到外,从头到脚。连走路的方式、说话的语气、想法、本事——全是另一个人带来的。原身没有这些东西。是她带过来的。
但她不能说。
"清婉。"
"嗯。"
"如果有一天——我说如果——你知道了我一直在躲的事。你觉得你还会说'变了还是你'这句话吗?"
许清婉放下茶盏。坐直了。看着她。
"明薇。我不知道你在躲什么。我也不问。但我跟你说一件事。那天我念保书的时候,堂上所有人看我。赵属官站起来质疑你挟私报复。我站起来念了那张保书。念的时候我一个字没打磕巴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念的不是纸上的字。我念的是我心里的话。纸上写的是'信她非恶'。我心里想的是'信她'。就两个字。信她。不管她做了什么、为什么做、她是谁——信她。"
她没接话。手里茶盏温了,不烫了。
"明薇,我再跟你说一句话。就一句。你听完了想走就走,想留就留,想哭就哭,想坐着就坐着。我不拦你。"
"你说。"
"我不问你遇到了什么。我只告诉你——我在。"
三个字。我在。
屋里安静了。鸟在外面叫了两声。春棠的花瓣上最后一颗水珠落下来,打在石头上,啪的一声很轻。
她捧着茶盏。手没抖。眼睛没红。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她坐在这儿,听着许清婉说"我在",忽然觉得那口气松了一点点。
就一点点。
不是泄底。不是崩溃。不是"我终于可以说了"。就是——松了一点。像攥了太久的拳头松开半根手指。不是全松。半根。
"清婉。"
"嗯。"
"你的栗子糕碧桃吃了。说好吃。"
"那就好。碧桃爱吃软的。"
"碧桃今天给我摘了一朵迎春花。让我带给你。"
她从袖口里——不是袖口。花搁在外衫的口袋里。她掏出来。花瓣蔫了一半,但还黄着。递过去。
许清婉接过来。看了看。
"碧桃摘的?"
"碧桃挑的。三朵里挑了最大的。"
"碧桃会挑。"许清婉把花搁在案上。花挨着她的茶盏,花瓣搭在杯沿上。"回头让碧桃来别院玩。春棠开了,她可以摘。"
"碧桃来了你能拦住她?她能把你的院子摘秃了。"
"摘秃了再长。"许清婉说。"花嘛。摘了还会开。"
又坐了一阵。茶续了一回。两个人没再说什么要紧话。许清婉说了别院厨房最近试了一道新菜,春笋炖鸡,问她在不在留下来吃。她说不留了,回去还有事。许清婉没留。
她站起来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许清婉。许清婉坐在案前,手里端着茶,案上搁着碧桃摘的那朵迎春花。春棠在窗外开着。
"清婉。"
"嗯?"
"你在。我知道了。"
"嗯。去吧。路上慢点。"
她出了太傅府别院。采菱在巷口等着。上了马车,采菱看她脸色比去的时候好了些,没问什么。马车往侯府走。
"采菱。"
"嗯?"
"许小姐说'我在'。"
"就这两个字?"
"三个字。我在。"
采菱想了想。"许小姐这人——话不多,但说得准。"
"嗯。她不问我遇到了什么。她只说她在。不问缘由的陪伴——比问了还重。"
"那您松了吗?"
"松了一点。半根手指头。"
"什么半根手指头?"
"没什么。自己的事。"
采菱没再问。马车晃悠悠地到了侯府巷口。她下车,采菱跟着。进了芳芜院,碧桃在窗边,看到她回来又举起手晃了晃。
"小姐回来了!许小姐的花给了吗?"
"给了。许小姐说让你去别院摘花。"
"碧桃可以去摘?"
"可以。回头带你去。"
"好!"碧桃乐了,缩回手去,在窗台上排她剩下的三朵花——不对,两朵了。第三朵给了许小姐。两朵排着,第四朵还压着砖头。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"第五局。知己相伴。永徽八年春中。太傅府别院。许清婉不问缘由,只说'我在'。清婉说——'你要是想说你不等我问。你不能说的我问了也没用。'清婉说——'变了还是你。变的是样子不是人。'清婉说——'我不问你遇到了什么。我只告诉你——我在。'三个字。我在。心防松了半根手指。不泄底。不崩。就松了一点。碧桃摘了迎春花给清婉。清婉让碧桃去别院摘花。推进,同盟如手足再深,向收。身份危机仍在,向。画框后面三十二变三十三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三十三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如来悉知"。蘸墨,往下:
"何以故?如来说诸心,皆为非心,是名为心。"
诸心皆为非心。所有的心,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心。名为心,实非心。她以为自己在防。防的是身份。但许清婉说"我在"的时候她松了——松的不是身份的防线,是别的。是那种"被当作一个人"的暖。在东宫书房喝茶的时候也松过一次。那次是霍时衍不逼她。这次是许清婉不问她。两个人,两种方式,一个在东宫,一个在太傅府。一个说"歇着罢",一个说"我在"。
她搁了笔。
"都记着呢,没变。"
"碧桃呢?"
碧桃那边传来一声:"六十四只!又来一只!"
采菱探头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说:"碧桃说得对。真又来了一只。院子里的麻雀怕是要筑巢了。"
她拿起案上那碟子——空碟子里还有那撮灰和干花。灰是预案烧的。花是碧桃给的第一朵。搁在一起。
她把碟子挪到案角。灰不动。花不动。
碧桃那边又喊了一声:"六十五只!妈呀怎么这么多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