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寒来传话的时候是傍晚。天还没全暗,西边天角剩了一条橘色的缝。采菱开的门,阿寒站在墙下,脸色比上次来更紧。
"姜姑娘,殿下请您去东宫暖阁。今晚。"
"今晚?什么时候?"
"戌时。殿下说——就您一个人来。不带采菱。"
采菱在旁边瞪了他一眼。"不带我?小姐去东宫哪次我不跟着?"
阿寒没接她的话,看着姜明薇。"姜姑娘,殿下原话——'就她一个人来。我在暖阁等她。'"
她看了采菱一眼。"你在院门口等着。"
"那——得嘞。"采菱不太情愿,但没多说。
戌时。天黑透了。她换了件深色外衫,头上还是一根簪子,没戴别的。出了芳芜院,采菱跟在后面。走到巷口马车停着,上了车。采菱坐外面。到了东宫侧门,阿寒在门下等着。
"姜姑娘,采菱姑娘在院门口守着。暖阁这边属下守廊下。殿下说了——今晚不让任何人靠近暖阁。"
采菱看了她一眼。"小姐——"
"去吧。在门口等。"
采菱咬了一下嘴唇,没再说什么。阿寒领着她往里走。过了两道廊,到了暖阁门口。阿寒在廊下站住了。
"姜姑娘,殿下在里面。属下不进去了。"
她推门进去。
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。不是平时点的四盏,就一盏,搁在案角,光不亮。霍时衍坐在案后,面前没搁折子,没搁茶,什么都没有。他穿着常服,没戴冠。
她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就一眼,然后目光移到案上的灯。
"坐。"
她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案。案上空着,只有那盏灯。灯芯短,火苗小,光照不远,只照到案中间。
"殿下今晚——"
"先别说话。让我说。"
她闭了嘴。
他没看她,看着灯。火苗在灯油上跳了一下,稳了。
"明薇。我问你'这些手段,你从何处学来'。你没答。我没再问。我请你来书房喝茶,什么都没谈。我送了蜂蜜和枣糕,字条上写了'问安,勿念'。你没回话。我知道你没回话不是不愿意回——是你不知道回什么。"
她听着,没插嘴。
"我在密室里攒了一份东西。七条。从永徽五年到之前。每一条都是你提前说过的、后来应验了的事。我记了一年多。你大概知道了——"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看到了。
"不用猜。阿寒进来搬书箱那天看到的。他看到了开头几行。后面有没有抄给你,我不问。你手里有没有抄件,我也不问。我只告诉你一件事——那份东西,我攒了一年多,不是攒来逼你的。"
"那殿下攒来干什么?"
"确认。"他说。"我需要确认。不是确认你不是她——这个我早就确认了。我需要确认的是——你跟她的差距有多大。差距大到什么程度。七条看完,我知道了。差距大到——不是一个聪明不聪明的问题。是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是你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。"
屋里安静了。灯芯又跳了一下。
"殿下——"
"别解释。"他打断了她。"我不让你解释。我不要你解释。我今晚叫你来,不是听你解释的。"
她看着他。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她。灯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眼下的青还在,跟那天一样。
"明薇。我从确定了你不是她。到现在,大半年了。这大半年里我做过几件事——我截过旨,我守过门,我递过令签,我送过蜜饯,我请过你喝茶,我遣人问过安,我问过你'从何处学来',我说过'歇着罢',我说过'一起走'。每一件——都是我在逼你。"
"殿下没有逼我——"
"有。"他说。"我不问就是逼。我不追就是逼。我送蜂蜜枣糕不等你回话就是逼。我用'不逼'来逼你。这比问你更狠。"
她没说话。因为他说得对。
"之后你去了太傅府。许清婉给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,但你回来之后脸色好了。我知道——你松了一点。松的不是对我,是对她。我在你心里排不了第一。你信许清婉比信我多。"
"殿下——"
"这不是坏事。许清婉值得你信。我只是——"他低了一下头。"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吃醋。我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我知道我在干什么。我知道我用'不逼'在逼你。我知道你躲着我。我知道你怕我。"
"我不怕殿下。"
"你怕。"他抬眼看她。"你怕的不是我这个人。你怕的是我知道了之后——不要你了。"
她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"采菱说的?"
"不是采菱说的。是我自己看出来的。我在梅林里说'你若走了,孤便没了'。你说'殿下不怕'。你说的时候眼神往右边偏了一下——你不确定的时候眼神往右偏。在书房我递茶给你,你接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茶盏——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攥。这些我看了三年了。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在装,什么时候是真的。"
她坐在那,呼吸慢了半拍。
"殿下看了三年。"
"三年。"
"那殿下今晚叫我来——到底要干什么?"
他站起来。绕过案,走到她面前。她坐在凳子上,他站着。灯在他身后,她在灯影里。
他蹲下来了。
不是坐。是蹲。一条腿跪在地上,另一条腿弓着。他蹲在她面前,抬头看她。
"殿下——你干什么?"
"明薇。我不逼了。"
"殿下你起来——"
"我不逼了。你想说便说,不想说,我便等。但我不再用'不逼'来逼你。不再送东西试探你在不在。不再攒东西确认你是谁。不再等你说。我——求你。"
"求"字出口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储君。梁朝太子。东宫之主。跪在她面前,说"求你"。
"殿下——"
"你听我说完。"他没起来。"我求你一件事。不是求你说你是什么人。不是求你告诉我你从哪来。我求你——别走。"
她的手在发抖。攥着膝盖,攥得指甲嵌进了布料里。
"你说'走'——去哪?"
"我说'你若走了,孤便没了'。你当时没答。我知道你在想走。不是今天走,是万一有一天你觉得留不住了,你会走。我求你——那一天来了的时候,你先告诉我。别不告而别。给我一个——"
他停了。像是在找词。
"给我一个不让你走的机会。"
屋里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矮了一截又窜回来。她看着他。他蹲在她面前,一条腿跪着,常服没戴冠,头发散了一半,垂下来遮了半边脸。储君。跪着。求她别走。
"殿下。您起来。"
"你先答我。"
"殿下——"
"答我。"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手还在抖。她想了很多——的七条、的三条预案、许清婉的"我在"。三条预案:走、不走看他、说了他留。第三条——"说了,他留"。
他现在跪在她面前,还没等她说。他先跪了。先求了。先把自己的架子卸了。
如果第三条是真的——"说了,他留"——那他现在跪的这一下就是在告诉她:不用等到。他现在就告诉你答案。
但她不敢信。
"殿下。我答不了您。"
他的眼神动了一下。不是失望,是——等到了。"答不了"不是"不答"。是"现在答不了"。
"为什么答不了?"
"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。我不知道到了那一天我会选走还是不走。我也不知道您知道了之后还会不会——像现在这样跪在我面前。"
"所以你不敢答。"
"不敢。"
他听完了,没站起来。还跪着。
"那我换个问法。我今晚跪在这,不是要你现在答。我跪在这——是要你知道。你以后再想'他知道了会不会不要我'的时候,记着今晚。记着一个储君跪在你面前,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,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说——他还是跪了。"
她的眼眶热了一下。没哭。但热了。
"殿下。您起来。地上凉。"
"你记住了吗?"
"——记住了。"
他站起来了。慢慢站,膝盖大概麻了,站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案沿。站起来之后他回到案后坐下,跟她对面。两个人中间隔着案,隔着灯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不抖了。刚才抖,现在不抖了。但心在跳,跳得重。
"殿下。您今晚——为什么这么做?"
"攒了一年多。七条。我看了又看。每看一遍都问你一遍'她是谁'。今天下午我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我想——我不该再问了。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是因为——答案你已经给过了。"
"我什么时候给过答案?"
"。书房。你吃了我给的蜜饯。你说'搁了半个月,硬了,糖霜干透了,但甜的'。一个不信任你的人不会吃你搁了半个月的东西。你吃了——就是答案。"
她愣了。
"。蜂蜜和枣糕。你吃了枣糕。你给碧桃留了两块,给采菱留了一块。一个要走的人不会给别人分东西。你分了——也是答案。"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"。你去了太傅府。许清婉跟你说了一句话,你回来脸色好了。一个要走的人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好。你好——是因为你还在想留。你想留才会被一句话打动。你要是不想留,什么话都打不动你。"
"殿下——这些是我做的事。不是答案。"
"做的事就是答案。你说的话我不信——你会算,你说什么都有目的。你做的事我信。你吃蜜饯、分枣糕、被许清婉说一句就好——这些不是算出来的。是真的。"
屋里安静了好一阵。灯油下去了一截。火苗更小了。
"殿下。您今晚说的这些——我记住了。但我还是那句话。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。来了我不知道我会怎么选。我——不敢答。"
"我知道。我不要你答。我要你记住今晚。"
"记住了。"
"那就行了。"他端起案上的灯,拨了一下灯芯。火苗亮了一截。"夜深了。回去吧。采菱在门口等着。"
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"殿下。"
"嗯。"
"您以后——别跪了。"
"为什么?"
"您跪一次我记一辈子。我还不起。"
他没说话。她也没回头。出了暖阁,阿寒在廊下直起身。她走到廊尽头,回头看了一眼暖阁。门关了。灯还亮着。隔着窗纸,光模模糊糊的。
阿寒送她到侧门。采菱在马车旁边等着,看到她出来了,赶紧迎上来。
"小姐,怎么样?"
"回去。"
"殿下说什么了?"
她上了车。采菱跟着上来。车里暗,看不清脸。
"小姐?您没事吧?"
"没事。殿下说——不逼了。"
"不逼了?"
"不逼了。求我别走。"
采菱在暗里吸了一口气。"殿下——求您?"
"跪着求的。"
车里安静了一路。到了侯府巷口下车,采菱跟在后面。进了芳芜院,碧桃那边灯灭了,早睡了。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"第六局。跪求至诚。永徽八年春中夜。东宫暖阁。殿下一盏灯,没戴冠。说了几件事——一、他承认用'不逼'在逼我。二、他承认七条清单的存在。三、他说我吃蜜饯、分枣糕、被清婉打动——这些'做的事'就是答案,比说的话可信。四、他跪下来,说'我不逼了,我求你'。五、求的不是'你说你是什么人',是'别走'。六、求的不是'你现在答',是'那一天来了先告诉我,给我一个不让你走的机会'。我答不了。但我说'记住了'。他说'记住了就行'。心防被刺穿更深。但仍戒。因为原书里赐死我的那个人——不会跪。眼前这个人跪了。我怕的就是这个——他跟原书里那个人不一样。不一样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推进,太子跪求至诚,从'逼'到'求',向收。暗藏不变。画框后面三十三变三十四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三十四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是名为心"。蘸墨,往下:
"所以者何?须菩提,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"
过去心不可得。现在心不可得。未来心不可得。
她的过去不是这个世界的过去。她的现在是他跪在面前求她别走。她的未来——不可得。她不知道那一天来了她会怎么选。
她搁了笔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院子里没有月亮,阴天了。碧桃窗台上两朵迎春花干了,第四朵还压着砖头留给殿下的。
她关上窗。走回案前。碟子里那撮灰和干花还搁着。灰是预案。花是碧桃给的。现在又多了一样——他跪下来的时候,她在案上看到了他没戴冠的样子。这个画面没有实物,搁不进碟子。但它搁在她脑子里。
"采菱。"
"嗯?"
她顿了一下。碧桃今天没数麻雀。阴天,麻雀没出来。
"碧桃今天没数麻雀。碧桃在窗台上画花。蘸水画的。画了一排。碧桃暖。"
"都记着。小姐,您歇吧。"
"歇。"
她关了灯。走到床前脱鞋上床。被子三层。枕头底下两样——手谕和分权书。袖口里两张——茶笺和抄件。
闭上眼。脑子里不是七条先知清单了。不是三条预案了。是一盏灯。一个人。跪在她面前。没戴冠。头发散了半边。说——"别走。"
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,闷闷地说了一句:"小姐,殿下跪了——他还不起。您得还。"
她没答。翻了个身,手伸到枕头套侧面摸了一下。两样。都在。手缩回来,攥着被角。
窗外没有声音。阴天。没有鸟叫。没有雨。什么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