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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6章 防线崩塌

第三天了。霍时衍没有来讯。

不是阿寒没来。是压根没人来。没有墙响三下,没有暗卫送东西,没有字条,没有蜂蜜,没有枣糕,没有"歇着罢",没有"问安,勿念"。什么都没有。

那天晚上他跪在暖阁里说"我不逼了"。他没说"我不再来"。但三天了,一个字都没传过来。

采菱第一天没说什么。第二天忍不住问了一句:"小姐,殿下那边——没消息?"她说没有。采菱就没再问。

第三天傍晚,采菱进来添灯油,看她坐在案前,灯没点,屋里暗着。窗外天还没全黑,但屋里已经看不清了。

"小姐,您不点灯?"

"不点。"

"那您——坐着干什么?"

"想事情。"

采菱把灯油添上了,把灯芯拨了一下,点着了。火苗窜起来,屋里亮了。她看了一眼姜明薇的脸色,愣了一下。

"小姐,您——从下午坐到现在?"

"嗯。"

"中馔没吃。碧桃那边晚饭也没去。"

"不饿。"

采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没走。姜明薇看了她一眼。

"采菱。你坐下。"

采菱坐下了。在她对面。

"殿下三天没来消息。"

"我知道。"

"您觉得——殿下在干什么?"

"不干什么。他说了'不逼了'。不逼就是不送东西、不传话、不出现。他在东宫,在他该在的地方。他没走。他只是——不来了。"

"那这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?以前殿下不来的时候也传话——"

"以前他'不逼'本身就是一种逼。送蜂蜜不等你回话——是逼。传'歇着罢'三个字——是逼。遣人来问安不等回话——是逼。每次他'不逼'的时候,他都在确认我在不在。三天前他跪在暖阁里说'我不逼了'。他说到做到了。三天,一个字没有。他是真的不逼了。"

"那这不是好事吗?殿下说到做到——"

"不是好事。"

采菱愣了。"为什么?"

"因为他送东西的时候,我至少知道他在。他传话的时候,我至少知道他在想我。他遣人来的时候,我至少知道他在确认我在不在。现在他什么都不做——我在侯府坐着,他在东宫坐着。两个人隔着大半个京城,谁都不动。这种'不动'——比他跪下来还重。"

"跪下来您还知道他想要什么。他不动——您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了?"

"我知道他想要什么。他想要我别走。但他说到做到了——'不逼'。他不逼我,我就没了借口。之前我可以拿'殿下在逼我'来当理由——他逼我我就得想退路,想退路就得防着,防着就得绷着。现在他不逼了。退路没用上。防着没有对象了。绷着——绷不住了。"

采菱慢慢听明白了。她的脸色变了。

"小姐,您是说——殿下不动,您反而比他在的时候更——"

"更撑不住。对。"

屋里安静了。灯芯跳了一下。碧桃那边有声音,在用手指蘸水画窗台,一下一下的。

"采菱。我写了三条预案。走、不走看他、说了他留。那天晚上我烧了,记脑子里了。这三天我坐在这想了三天——三条预案全不对。"

"怎么不对?"

"第一条——走。我说走,走之前清点暗藏全毁,碧桃托许清婉。但三天前他跪在面前说'那一天来了先告诉我,给我一个不让你走的机会'。我走了——他求过我的那件事就碎了。碎的不是一句话,是一个人跪在面前的那一下。我还不起。"

"第二条呢?"

"第二条——不走,说了之后看他。他赶我走我走。但他说'你吃蜜饯、分枣糕、被清婉打动——做的事就是答案'。他在我说之前就已经在信我了。不是信'我不是原身'——是信'我这个人'。他说了之后赶我——这个假设不成立了。他不赶。他跪都跪了。"

"那第三条——"

"第三条——说了,他留。留下。但这一条的问题是——我留了之后是什么?我是一个'被他知道了秘密还留下来的人'。他是一个'知道了秘密还让我留的人'。两个人都知道了那件事,还面对面坐着——那不是之前的关系了。变了。"

"变了不好吗?"

"不知道好不好。但变了就不是原来那样了。原来——我有秘密。他不知道。我藏着。他追着。这个关系里我是'藏的人',他是'追的人'。他跪下来说不追了。不追了——我藏什么?藏不住了。没人追你,你藏不住。"

采菱深吸了一口气。"小姐,您的意思是——殿下不追了,您反而防不住了?"

"对。他追我的时候我能防。他跪下来的时候我能防。他送东西、传话、逼我的时候我能防。但他不追、不跪、不送、不传、不逼——我防不住。因为防线是防'外面打进来'的。外面不打了,防线从里面塌了。"

她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。凉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,放了很久。

"采菱。我跟你说个事。那天晚上我写了三条预案,烧了。烧完之后采菱你在外间说了一句梦话——'第三条……写了……烧了……'。你说的第三条是'说了,他留'。"

"我说了?我不知道。梦话。"

"梦话。但你说对了。三天来我想来想去——三条预案里只有第三条是没想过'走'的。第一条走了。第二条他赶了我才走。第三条——他留我留。没走。"

"那您——选了第三条?"

"没选。我想了三天,没'选'。但今天下午坐着坐着——灯没点,屋里暗着——我忽然想到一件事。"

"什么?"

"我怕的不是被揭穿。"

采菱看着她。

"我怕的是揭穿之后他不要我了。这句话我跟你说过。但今天下午我多想了一层——他不要我了,那又怎样?碧桃还在这。许清婉还在这。侯府的事我做完了。我走了就走了。走了——我活得下去。"

"那您怕什么?"

"我怕的是——他不要我了,我难受。"

采菱张了张嘴。

"不是走不走的问题。不是留不留的问题。是我——不想他不要我。他跪下来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。不是因为储君跪了。是因为——他跪着的时候我在想'这个人以后不要我了怎么办'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——防线已经塌了。"

"塌了——那您打算怎么办?"

"不知道。但有一个事——我想清楚了。"

"什么事?"

"不管他说不说、逼不逼、来不来——我不想走。不是'选了不走'。是'不想走'。这两个不一样。'选了不走'是三条预案里选了一条。'不想走'是——没有预案了。走不了了。"

采菱的眼睛红了。她没哭,但红了。

"小姐——您这是——"

"不是沦陷。采菱,别用那个词。我脑子还在。该想的在想,该防的在防,暗藏没动,底牌没毁。但我——不想走了。"

"那殿下那边——您打算说吗?"

"不到时候。我给自己标了。到我会做一件事。不是告诉他一切——是——告诉他一件事。不是全部。一件。"

"什么事?"

"再说。现在没到。"

"那之前呢?"

"正常过日子。查族谱。该见殿下见殿下。该喝茶喝茶。心里不想走了——但不说。等。"

"那——殿下三天没来消息——您要不要传个话?"

"不传。他不动我不动。不是赌气。是——他说了'不逼'。我尊重他的'不逼'。他需要时间。我也需要时间。"

碧桃那边传来一声:"六十六只!又来了一只!"

采菱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"得嘞。那我去给碧桃弄点吃的。您也吃点——中馔没动呢。"

"我不饿。给碧桃多弄点。碧桃暖。"

采菱出去了。屋里剩她一个人。灯亮着。案上空着,角落碟子里灰和干花搁着。
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
"第七局。防线崩塌。永徽八年春中夜。殿下三天没来讯。说到做到——不逼。不逼比逼重。防线从内部塌了。怕的不是被揭穿——是揭穿之后他不要我。不想走了。不是选了不走——是不想走。没有预案了。——告诉他一件事。不是全部。一件。之前正常过。暗藏不变。推进,防线崩塌,身份危机至顶,向收。画框后面三十四变三十五。"
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三十五张。
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未来心不可得"。这一段后面是"法华"还是——她翻了一页。下一段:

"须菩提,于意云何,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,以用布施,是人所得福德,宁为多不?"

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拿来布施。福德多不多?

"须菩提言。甚多,世尊。"

"何以故?是福德即非福德性,是故如来说福德多。"

福德不是福德。名为福德。

她搁了笔。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天亮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亮的。她从傍晚坐到天明。一夜。灯还在亮——天亮了灯就看不清了,白天不需要灯。

院子里迎春花黄灿灿的。碧桃在倒座房窗边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看到她推开窗,碧桃举起手。

"小姐!六十七只!又来了一只!"

她看了一眼碧桃。碧桃手里攥着一朵迎春花。不是窗台上的——是新摘的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。第五朵。

"碧桃,那朵给谁的?"

碧桃喊了一嗓子:"给小姐!"

她接过花。花瓣鲜的,带着露水,没蔫。跟碧桃给的第一朵不一样。第一朵是蔫了半截的。这朵是新的。刚摘的。

"碧桃暖。碧桃给小姐花。碧桃数麻雀。碧桃——"

碧桃又喊了一声:"六十八只!"

她把花搁在案上。搁在碟子旁边。碟子里灰和干花。旁边一朵新鲜的迎春花,带露水。

采菱从外间探头进来,眼圈还红着。看到她站在窗前,看了一眼天色。

"小姐——您一夜没睡?"

"睡了。坐着睡的。"

"坐着怎么睡——"

"眯了一会儿。够了。今天有件事。"

"什么事?"

"去宗祠。找姜伯远。查姜家三代封号册档。帝在查,我也要查。拖了几天了,不能再拖。"

"那殿下那边——"

"不用管殿下。他不动我不动。我去查族谱是我的事。"

"得嘞。那我去备车。您先洗把脸。"

她走到水盆前洗了脸。凉水扑在脸上,整个人清醒了。她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——眼底青得厉害。一夜没睡的脸。

但脑子是清的。比这三天任何时候都清。

不想走了。这件事定了。剩下的——。

采菱备好了车。她换了件干净衣裳,出了芳芜院。碧桃在窗台边喊:"小姐早点回来!碧桃等着!"

"早点回。"

上了车。采菱跟着。马车往宗祠走。路上晃悠,采菱看她脸色比昨晚好了,没再问。

到了宗祠巷口。姜伯远——四十多岁,旁支,管族谱的,附议时签过字——在祠堂门口等着。之前传过话了。

"明薇来了。"姜伯远拱了一下手。不叫"小姐",叫名字。旁支长辈,辈分够。

"伯远叔。今天来查一样东西——姜家三代以内的封号册档。"

"封号册档?"姜伯远愣了一下。"你查这个干什么?"

"帝在查。我也查。帝查到什么我先知道,才好应对。"

姜伯远的脸色变了一下。"帝在查姜家的封号?"

"查了半个多月了。礼部尚书去了太常寺调了册档。"

姜伯远站了一会儿。"那进来说。"

她进了祠堂。采菱守在外面。祠堂里光线暗,牌位一排排立着。姜伯远走到后面的书架前,搬了几本册子出来。

"这是三代以内的封号册档。你爹那辈的、你爷爷那辈的、你太爷那辈的。都在这。你要看哪一代?"

"三代都看。从头看。"

她坐下来,翻开第一本。姜家三代封号册档。帝在查的东西,她也在这儿查了。

灯不够亮。她把册子搬到祠堂门口,借着天光看。姜伯远在旁边坐着,偶尔指点一下哪页是哪年的。

采菱在巷口守着。碧桃不在,许清婉不在,霍时衍不在。

但她在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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