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菱在院门口拦了她一把。
"小姐,您要去东宫?这个时辰?"
"嗯。"
"现在天都暗了。您一个人——"
"阿寒在侧门接。"
采菱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扫帚。她看姜明薇换了外衫,头发拢了一根簪子,没戴别的。跟那天晚上去东宫的装束一模一样。
"小姐,您——是去说那件事?"
"还没到。"
"那您去干什么?"
"去说一句话。不是那件事。是一件比那件事小的事。"
采菱没听明白。但她看了姜明薇的脸色——跟天亮那会儿不一样了。那会儿是熬了一夜的青和倦。现在不青了。今天睡了半天,起来吃了东西,换了衣裳才出来的。
"那您什么时候回来?"
"不知道。说完就回。"
"得嘞。那我在院门口等。"
"不用等。今晚不用等。你跟碧桃先睡。我说完了自己回来。"
采菱咬了一下嘴唇,没再拦。姜明薇出了芳芜院,巷口马车停着。上车。采菱没跟来,就车夫一个人。到了东宫侧门,阿寒在门下等着。
阿寒看到她来,愣了一下。"姜姑娘,殿下没传话——"
"我没等他传话。我自己来的。"
阿寒看了她一眼。大概看出了什么,没多问。"属下带您去暖阁。"
"殿下在暖阁?"
"在。殿下这几天都在暖阁。每天到亥时才回寝殿。"
每天到亥时。他说了"不逼",就真的不动了。在暖阁坐着。等谁?等什么?
她跟着阿寒过了两道廊。廊下没有多余的人,阿寒把闲杂人都遣开了。到了暖阁门口,阿寒站住。
"姜姑娘,殿下在里面。属下守廊下。"
她推门进去。
暖阁里两盏灯。比那次多一盏,比平时少两盏。霍时衍坐在案后。素衣,没着冠,也没卸冠——没戴。头发拢在后面,拿了一根带子系着。不是朝服的样子,不是储君的样子,就是一个人坐在那。
她进门的时候他抬头了。看了她一眼。没站起来。没说话。
她走到案前,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隔着案。案上搁着一卷书,摊着。她看了一眼——《资治通鉴》。不是她那三十四本里的,是东宫自己的。
两个人对坐。谁都没开口。暖阁外面廊下阿寒的脚步声走远了,到廊头去了。远处有更鼓的声音,还没到亥时。春夜的风从窗缝里进来,灯芯晃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
她脑子里过了一百种开头。
"殿下,我——"
"你来了。"他先开口了。语气平的。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她来了。他看到了。
"我来了。"
"自己来的。"
"自己来的。"
又沉默了。他没问她为什么来。她没主动说。两个人又坐了一阵。灯油微微响了一声,灯芯烧到了一个节上,火苗矮了一下又窜回来。
"殿下这几天在看什么?"
"资治通鉴。汉纪。"
"看到哪了?"
"光武。光武复兴的那一段。"
"光武——刘秀。"
"嗯。"
"殿下看刘秀看什么?"
"看一个人怎么从什么都没有,到把所有东西拿回来。"
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。刘秀——被更始帝猜忌,兄长被杀,自己忍辱负重,最后复兴汉室。他在看"忍"和"等"。
"殿下在学刘秀的忍。"
"不是学。是在想。刘秀忍了多久。他能忍那么久——是因为他知道后面会赢。我不知道。所以我没有刘秀的底气。"
"殿下没有底气?"
"你来了我就有了。"
她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变,跟说"看资治通鉴"一个调。但她听出来了——这句话是真的。
"殿下。"
"嗯。"
"那天晚上您跪在暖阁。您说'我不逼了'。您说'求你别走'。您说了——'那一天来了先告诉我,给我一个不让你走的机会'。"
"说了。"
"您说到做到了。五天。一个字没传。"
"五天。"
"这五天我想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我不想走。"
他没动。眼神动了一下,很快,又稳住了。
"您说了一句话——'你吃蜜饯、分枣糕、被清婉打动——做的事就是答案'。您说做的事比说的话可信。那我今天来做一件事。不是说话。是做事。"
"什么事?"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"殿下。您想知道的事——我可以告诉你。"
他的手在案上停住了。搁在《资治通鉴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"但你要听完。不能打断。从头到尾,我说什么你都不能开口。你答应了——我说。你不答应——我走。"
他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。灯芯跳了一下。
他在想。她知道他在想——他不是一个轻易答应条件的人。他是储君。答应"不能打断"意味着把主动权全交出去。她说什么他只能听。她说到一半停下来,他不能追。她说了什么之后不想说了,他不能逼。
但他在想的时候,眼神没有犹豫。他在想的不是"答不答应",是"她说的是哪件事"。
"答应。"
一个字。没有"好",没有"行"。就是"答应"。
她点了一下头。
"殿下。这件事很长。从我说第一个字开始,您不要开口。我说完了会告诉您说完了。在那之前——不管我说什么,您不要问。不要追。不要打断。"
"不问。不追。不打断。"
"对。"
"好。"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没抖。那天晚上手抖过。今天不抖了。五天了,不想走了。不想走的人手不抖。
她开口了。
"殿下。我不是姜明薇。"
他说过"答应"。他没开口。
"我到侯府的那天——永徽五年三月十五。那天之前的姜明薇,不是我。那天早上醒过来的人是我。我睁开眼的时候,躺在闺房的床上。采菱在外面弄水。碧桃在窗台上看麻雀。我不知道自己在哪。我坐起来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不是我的手。"
他的手指在案上又收紧了一下。
"我看了一眼屋子。不是我的屋子。我身上穿的衣裳不是我的衣裳。我叫了一声采菱——采菱进来,叫我'小姐'。我应了。不是我想应的。是嘴自己应的。好像这具身体认识'小姐'两个字,自动就应了。"
她说的时候语速不快。一句一句,像在念一份供词。没有修饰。没有解释。就是发生了什么说什么。
"殿下,您问我'这些手段你从何处学来'。您攒了七条先知。您从起记我说的每一句'未卜先知'的话。您记得对。七条。每一条我都说过。每一条后来都应验了。"
"您想问——我怎么知道的。"
"我现在告诉您。"
她停了一下。不是犹豫。是换了一口气。
"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——不是因为我聪明。不是因为我消息灵通。不是因为有人告诉我。是因为——"
她看着他。他没开口。他答应了不听断。但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那种怕失去的紧。是一种——沉。像水底下去了。
"是因为这些事,我见过。"
暖阁里安静了。灯芯没响。风没进来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"殿下。姜明薇这个人——您认识的那个姜明薇——她存在于一本书里。我读过那本书。整本书从头到尾。我知道姜明薇什么时候会做什么,叶柔嘉什么时候会动手,钱氏会动哪本账,温彦什么时候反。因为这些事在那本书里写过了。"
"我读了那本书。然后我到了这里。到了这本书里。变成了姜明薇。"
她说完了这几句。手还是没抖。但她知道接下来——
"殿下,我说了不要打断。还有。没说完。"
他没开口。他的手搁在案上,指节白了。但没有开口。他答应了。
她继续说。
"那本书——很长。姜明薇在里面不是主角。她是一个——被赐死的人。"
这句话出来之后,暖阁里安静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多久。几息。也许更久。他没有开口。他答应了。
"赐死她的人——是梁帝。"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神动了。不是惊。是一种——极其沉的什么东西,沉到底了,又浮起来了。
"梁帝。永徽帝。"
她说"梁帝"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但这两个字的分量——她知道他接住了。他听懂了。他说"不问不追不打断"。他没问。但他听懂了。
"殿下。我说的是永徽帝。现在的帝。坐龙椅的那个人。"
他没开口。
"那本书里,姜明薇被赐死。不是因为犯了罪。是因为——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帝让她死,她就得死。没有审。没有裁书。一道旨意。死。"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"殿下。我读完那本书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只是看了一个故事。然后有一天我醒过来——我变成了那个故事里的人。那个被赐死的人。"
"我不知道我怎么来的。不知道为什么来的。不知道来了还能不能走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那本书里,姜明薇死了。叶柔嘉赢了。帝下了旨。没有人救她。"
"我不想死。"
三个字。她说"我不想死"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分。不是怕。是——真。最真的三个字。
"所以我从永徽五年三月十五醒过来那天开始——查账、翻密室、排七桩罪、呈七证、挡帝锋、破失贞局、反录铁证、拆苦肉计、拿太傅被害的终证、逼叶柔嘉假自曝。三十六局。到。三年。每一局——都是因为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。我知道不查账就会被钱氏架空。我知道不翻密室就找不到铁证。我知道不排七桩罪就会被叶柔嘉反咬。我知道不布诛心图谱就拆不穿她的八次反应。"
"全部——都是因为那本书。"
她说到这里,手终于动了一下。不是抖。是攥了一下膝盖,松开了。
"殿下。我说完了。"
他没开口。
他答应了说完之前不打断。她说完了。但他还是没开口。
暖阁里灯芯爆了一声。火苗窜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案,一卷摊开的资治通鉴,两盏灯。
他开口了。
"你说完了?"
"说完了。"
"我有一个问题。"
"殿下答应不打断。我说完了。殿下可以问了。"
他沉默了一瞬。
"你说的那本书——赐死姜明薇的人是梁帝。"
"是。"
"几时?"
"什么几时?"
"几时赐死。那本书里。"
她看着他。他问的不是"你从哪来的"。不是"你怎么来的"。不是"那本书叫什么"。不是"你原来是谁"。他问的是——"几时赐死"。
"殿下问这个——"
"几时。"
她张了张嘴。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。但从他嘴里问出来的时候,分量不一样。
"永徽十二年。"
他点了一下头。就点了一下。然后站起来。绕过案。走到她面前。
她坐在凳上没动。他站在她面前。灯在他身后。
他伸出手。不是拉她。是——把手搁在她头顶上。搁了一下。很轻。
"四年。"
"什么?"
"永徽八年到永徽十二年。四年。"
她听懂了。他在算。现在到那本书里姜明薇被赐死的时间——还有四年。
"四年够了。"他说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
"殿下——"
"你不想死。那就别死。"
他把手从她头顶拿开。退了一步。回到案后坐下。
"你说完了。我说完了。现在——你听我说。"
她点头。
"你不死。那道旨意——不会下。"
"殿下怎么拦?"
"不拦。让那道旨意出不来。"
"怎么出不来?"
他看着她。眼神不沉了。是稳。
"你来了。我就有了底气。刘秀没有底气忍了十年。我有你——不需要十年。"
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暖阁里两盏灯。案上一卷资治通鉴摊着,翻在光武复兴那一页。
外面更鼓响了。亥时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停了一步。
"殿下。"
"嗯。"
"碧桃窗台上有一朵迎春花。压着砖头。碧桃说留给殿下的。我明天来拿。"
他没说话。但她听到了——案后面,资治通鉴翻页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