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睡着。
闭上眼之后脑子没停过。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就安静了,碧桃那边也没动静。整个芳芜院静得只剩院子里偶尔一声虫叫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房梁。房梁上看不出什么。看了一夜。
快到寅时末的时候她坐起来了。天没亮,但暗青色从窗缝里透进来了,不是纯黑了。采菱在外间听到动静,迷迷糊糊应了一声。
"小姐?"
"没事。你睡。"
"您又一宿没——"
"睡了。眯了一会儿。够了。"
采菱翻了个身,大概又迷糊过去了。她坐在床上,被子掀到腿上。枕头底下两样——手谕和分权书。袖口里两张——茶笺和抄件。
她伸手从枕头套里摸了一下。两样都在。手缩回来。
"我不是姜明薇"——她昨晚说了。"我读过一本书"——说了。"姜明薇被赐死"——说了。"我不想死"——说了。
没说的:这个世界是那本书。她从书外来的。他是书里的人。
她说不出来。卡在嘴边。他没戳。他说"那就不了"。
她坐了一会儿。天光又亮了一截。暗青变成了灰白。院子里有了第一声鸟叫。不是麻雀——碧桃数的那种。是别的鸟,叫了两声就停了。
她下床。没穿鞋,赤脚走到水盆前。洗了把脸。凉水激在脸上,整个人清醒了。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——水珠挂在脸上,头发散着,眼底青得厉害。
她看了铜镜很久。
镜子里的人——这张脸。不是她的。三年了。她每天对着这张脸梳头、洗脸、照镜子。三年前刚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——镜子里不是自己的脸。后来她习惯了。习惯了就忘了。忘了这张脸不是她的。
三年。她穿着这身皮活了三年。查账用这双手。呈证用这张嘴。霍时衍跪在她面前的时候——她用这双眼睛看着他。
现在她要掀的最后一层皮——就是"这张皮不是她的"这层。
不是"我不是姜明薇"这么简单。她昨晚说了"不是姜明薇"。但"不是姜明薇"后面还有一句——"我是从外面来的"。外面。书外。另一个世界。这句话说出来——就不是"换了个灵魂"这么轻巧的事了。是"你存在的这个世界在我那里是一本书"。
她不想被他撕开。
这个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。不是慢慢想的,是一下子到的——像一根弦绷了三天,绷到极限,"嘣"一声断了。断了之后脑子里反而清楚了。
他攒了七条先知。他说就记了第一笔。他记了
他说"那就不了"。他做到了所有他答应的事。
但那层纸还在。他没戳——不是因为不想戳,是因为他说了不戳。他忍着。忍着等她。
如果他一直等——等到哪天忍不住了?他是人。不是铁的。他记了一年多的清单放在密室里。那七条铁证不会消失。他的忍耐有底线。到了底线他不会问她——他会自己说。自己说就是"撕"。他撕开那层纸——她就没了主动。
她不要被他撕。
如果这层皮终究要落——她要自己掀。
不是为了他。不是为了信任。不是为了爱。是为了她自己。她活了三年,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。查账是她选的。翻密室是她选的。排七桩罪是她选的。呈证是她选的。去东宫开口是她选的。最后这一步——也该是她选。
她从铜镜前站起来。走到衣架前,把昨晚那件深色外衫脱了,换了一件干净的。浅青色。头发重新拢了,还是一根簪子。
采菱这时候醒了。大概听到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,从外间探头进来。看到她在换衣裳,愣了一下。
"小姐?您这么早换衣裳干什么?"
"去东宫。"
采菱的困意一下子醒了。"去东宫?现在?天还没——"
"天快亮了。"
采菱从外间出来,走到她跟前。看了一眼她的脸。大概看出了什么。姜明薇不知道采菱看出了什么,但采菱的手动了一下——伸手帮她理了一下衣领。
"小姐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"去说最后那一层?"
"嗯。"
采菱的手在她衣领上停了一息。然后帮她把领口掖好了,退了半步。
"那您——要我跟着吗?"
"不用。跟上次一样。你跟碧桃。"
"得嘞。"采菱的声音有点闷。她低了一下头,又抬起来。"小姐。"
"嗯。"
"不管您说了什么——殿下接得住。我说过的。您别把殿下当纸糊的。"
她看着采菱。采菱今天没有眼红。不是不难受,是忍住了。
"我知道。"
"那您去吧。碧桃这边我看着。碧桃醒了让她先吃早饭。"
"碧桃——"
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碧桃还没醒。倒座房窗台上四朵迎春花,前三朵干了,第四朵压着砖头。她看了一眼那朵。
"我去拿碧桃那朵花。"
"哪朵?"
"第四朵。碧桃说给殿下的。"
采菱看了一眼窗台。"碧桃说留给殿下的。您带去?"
"嗯。他昨晚说'要'。"
"殿下说要?"
"我问他要不要碧桃摘的花。他说'要'。"
采菱嘴角动了一下。没笑出来。但动了一下。
她出了芳芜院。走到碧桃的倒座房窗前。把砖头轻轻搬开,拿起那朵迎春花。花瓣蔫了一半,还剩一半鲜的。颜色从早上灰白的光里看,还是黄的。
她把花攥在手里。出了院子。巷口马车停着。车夫在打盹,看到她来了赶紧起身。
"去东宫。"
"得嘞。"
上了车。车里就她一个人。手里攥着一朵蔫了一半的迎春花。
马车往东宫走。路上天亮了。不是一下子亮的,是一点一点。灰白变成淡黄,淡黄变成亮。太阳从东边的屋脊后面冒出来,照到车厢帘子上。她把帘子掀了一角,看着外面。
街上有人了。卖早点的推着车,轮子在石板上咯吱响。有个妇人牵着一个小孩走,小孩手里拿着个糖人。卖柴的挑着担子往城东走。这些人——在她昨晚告诉霍时衍的话里——都是"书里的人"。
她也是。她来了之后也是书里的人了。
她把帘子放下来。手里攥着花。花茎有点软了,攥在手里湿的。
到了东宫侧门。阿寒在门下等着。看到她来,愣了一下——上次她主动来是晚上,这次是早上。
"姜姑娘。"
"殿下在暖阁?"
"殿下——"阿寒顿了一下。"殿下一夜没回寝殿。一直在暖阁。"
一夜没回。他等了一夜。
"属下带您过去。"
"不用。我知道路。你去告诉殿下一声——我来了。"
"是。"阿寒往里跑。
她没等阿寒传话。自己往里走。两道廊。廊下没有人——阿寒大概把人遣远了。到了暖阁门口。门关着。
她没推门。站在门口。手里攥着花。
门从里面开了。霍时衍站在门后。素衣。没戴冠。跟昨晚一模一样——大概没换过。眼底青得比她重。一夜没睡的人的脸。
他看到她。她看到他。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息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花。抬头。
"殿下。碧桃的花。我拿来了。"
他伸手接过去。花搁在他掌心里。蔫了一半,黄的颜色在清晨的光里很清楚。
他看了看花。看了看她。
"你想说了?"
她点头。
"想好了。"
他侧身让开了门。暖阁里那盏阿寒昨晚换的新烛烧尽了。案上空着——资治通鉴收走了。搁着两盏干净的空杯。
她走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