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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3章 知己解结

许清婉来的时候带了一罐新茶和一兜青李。采菱开的门,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。

"许小姐,您怎么来了?也没提前传个话——"

"不传了。想来看看。她起没起?"

"起了。一早就在屋里坐着。翻了半天东西,也不知道在找什么。"

许清婉进了芳芜院。院子里的迎春花谢了大半,枝条上只剩零星几朵黄的, majority都落了。墙根下的荷缸里冒出了新荷——小圆叶贴着水面,还没撑开。竹帘半卷着,屋里透着风。
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姜明薇正坐在案前。案上摊着一本旧戏本——封皮发黄,边角卷了。不知道从哪个箱笼里翻出来的。她手里攥着那本戏本,没看,发呆。

"看什么呢?"

姜明薇抬头。"清婉?你怎么——"

"来了就来了。给你带了茶。还有青李,街上买的,酸甜的那种。"

许清婉把茶罐搁在案角,青李放在碟子里——就是那个搁着灰和干花的碟子。她看了一眼碟子。灰、干花、半蔫的花、蔫了大半的花、一团柳絮。旁边又搁了青李。她没问。

她坐下来。自己动手沏茶。水是采菱先前烧好的,还温着。茶叶放进壶里,过了一遍水倒掉,再沏。茶烟从壶嘴冒出来,细细的,在竹帘透进来的光里盘了一下,散了。

"你脸色不好。"

"没睡好。"

"几天没睡好?"

"——好几天。"

许清婉没追问。茶沏好了,倒了一盏推过去。姜明薇接了,这次没搁下——端着,喝了一口。

"新茶。尝尝。"

"嗯。比上回那罐浓。"

"上回那罐是春茶。这罐是夏茶——谷雨后采的。味道重。"

两个人对坐。竹帘外面蝉叫了——今年的第一声蝉,刚开始叫,断断续续的,还没到盛夏那种连成片的劲。日头从竹帘缝里漏进来,一条一条地落在案上。茶烟在光条里转。

许清婉看到了那本旧戏本。

"哪来的?"

"藏书阁翻的。第八本底下压着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。"

许清婉拿起来翻了翻。戏本封皮上没写字,里面是手抄的,字迹旧了,墨色淡。"没名?"

"没有。写了一个女子的故事。被许了人家,嫁了,丈夫不好,她跑了。跑到半路遇到另一个人。那人对她好。她不敢信。"

"为什么不敢信?"

"因为她觉得——她跑出来的这一路,遇到的这个人,好像全都是'写好了'的。她走到哪一步都是别人安排好的。那个人对她好——她不信。她觉得那个人对她好也是'写好了'的。不是真的。"

许清婉翻了两页。看了几行。

"后来呢?"

"没后来。戏本到这断了。没写完。"

"没写完。"许清婉把戏本合上,搁在案上。手指在封皮上点了一下。"你最近——就是因为这个?"

"什么?"

"好几天没睡好。翻箱笼翻出这种东西来看。看了之后想东想西。"许清婉看着她。"你来太傅府的时候我就说过——歇着跟躲着不一样。你现在是躲着。"

"我没躲。"

"你没躲?你在躲什么?"

姜明薇端着茶盏。手指在杯壁上点了一下。

"清婉。我问你一件事。你别问我为什么问。你就答我。"

"问。"

"你有没有觉得——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一辈子走的每一步都是别人安排好的,她活着的意思是什么?"

许清婉看着她。"你问我这个?"

"嗯。就答。"

"你说的'别人安排好'——是父母?是命?还是什么?"

"不是父母。比父母远。比命也远。就是——"她想了想怎么措辞。不能说"书"。不能说"穿书"。不能说"作者"。"就是一个人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戏本里的角色。每一步——好的坏的——都是别人写好的。她走到这一步不是自己选的。她遇到的人也是写好的。她喜欢一个人——她不确定自己'喜欢'是真的喜欢,还是因为'被写了喜欢'。"

许清婉没立刻答。端着自己那盏茶,喝了一口。

"你说的这个——戏本里的角色。"

"嗯。"

"戏本里的角色——有没有怕?"

"什么意思?"

"你手上这本戏本——那个女子,她跑到半路不信那个人对她好。她怕。这个怕——是真的怕还是假的怕?"

"戏本里写出来的怕——算真的还是假的?"

"写了就是写了。"许清婉说。"纸上的字写下来就是真的。她怕了。不管谁写的——她怕的那一刻,在那个故事里,是真的。"

"可她是戏本里的角色。她的怕是别人安排的。"

"安排的也是怕。"许清婉把茶盏搁下了。"清婉说一段话——你听。"

"说。"

"戏本子上写'她怕了'——你读到这三个字的时候,你怕不怕?"

"我——"

"你别答'我'。你回答我的问题。戏本子上写'她怕了'。读者读到这三个字。读者会不会替她怕?"

"会。"

"会。读者会替她怕。为什么?因为那三个字写的是真的怕。不管谁写的——怕就是怕。假的怕写不出让读者也怕的字。"

姜明薇没接话。

许清婉把那本旧戏本拿起来,翻到中间某一页,指着一行字。"你看这行。"

姜明薇看了一眼。那行字写的是——"她半夜醒了,听见外面有风声,以为是追来的人,攥着刀坐了一整夜。"

"这行字。"许清婉说。"写的人——写得出'攥着刀坐了一整夜'。写的人知道攥刀坐一整夜是什么感觉。手心出汗。刀柄凉。天亮了刀柄上有汗印。写的人不写这些细节——写不出'攥着刀坐了一整夜'这八个字。"

"所以?"

"所以戏本里的角色——她的怕是真的。因为写她的人,知道怕是什么。"

姜明薇手指在茶盏上停了。

"清婉。你的意思是——"

"我的意思是——你问'一个人活得像戏本里的角色'。可你忘了——戏本里的角色如果真的怕了、真的念了、真的为一个人做了什么——这些都是真的。不是'被写了所以假的'。是'被写了也是真的'。"

竹帘外面的蝉又叫了一声。这次长了一点。日长——夏天了,日头慢慢往高处走,竹帘的光条从案上挪到了碟子边。

"清婉。"

"嗯。"

"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怕。她不确定自己的'怕'是自己怕的还是别人让她怕的。"

"她不确定——这个'不确定'也是真的。"许清婉看着她。"她不确定——她会想。她想了——她来问你。你来问我。我问你——你昨天晚上没睡好。眼底的青是真的青。你翻箱笼翻出戏本子来看——这个动作是真的做了。你怕了——你怕得睡不着。这个怕,谁写的?"

"我——"

"你说了——戏本没写完。断了。后面没写。你手里这本戏本后面是空白的。"

"是空白的。"

"空白的——谁写?"

"不知道。"

"你自己写。"

姜明薇愣了一下。

"戏本断了。后面空着。空着就是没写。没写——你走下一步不是别人安排的。是你走的。你走到我这来了。你问我。我答了。这些——不是谁写的。是你今天做的。"

许清婉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烟从杯沿上冒了一丝。

"你说一个人活得像戏本里的角色。每一步都是别人安排的。她遇到的人也是写好的。她喜欢一个人——不确定自己的喜欢是真的还是被写了喜欢。"

"是。"

"那你今天端着茶盏喝了一口——谁写的?"

"——我。"

"你昨晚没睡好——谁让你没睡好的?"

"——我自己想的。"

"你翻箱笼翻出戏本子——谁让你翻的?"

"——我自己翻的。"

"你排七桩罪的时候——谁排的?"

"——我排的。"

"你来太傅府听我说'我在'——你来了。谁让你来的?"

"——我自己来的。"

"那你怕什么?"

姜明薇手指攥了一下茶盏。松了。

"清婉。我怕的不是'被写了'。我怕的是——"

"你怕的是你为那个人做的事、你替他下的决心、你跟他说的话——你怕这些不是你做的。是'写了的'。你怕你只是一个照着走的角色。你走了——但不像是你自己走的。"

姜明薇没说话。因为许清婉说对了。

"明薇。"许清婉的声音不高。但稳。"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具体的事。你不说。我不问。但我说一件事。"

"说。"

"你的时候——排七桩罪。你排的时候来找过我。你问我'清婉,你觉得叶柔嘉会不会反咬'。我说'会'。你当时坐在太傅府别院里,手里攥着一支笔,纸上写了七行字。你攥笔的手——跟今天攥茶盏的手一样。攥得紧。你当时怕不怕?"

"怕。"

"怕了你还排?"

"排了。"

"怕了还排了——这是谁做的?"

"——我。"

"你怕了还做了。这不是'被写了'。被写了的人不会怕。被写了的人——走就是了。纸上的字让她走她就走。她会怕吗?她不会。因为怕是活的。纸上的字——写不出'怕了还做了'这五个字。"

姜明薇看着她。

"戏本子写得出'她怕了'。写不出'她怕了还做了'。"许清婉说。"因为'怕了还做了'不是情节。是人。活人才会怕了还做。戏本子里的角色——只有'怕了'和'做了'。不会'怕了还做了'。"

竹帘外面蝉叫了。这次长。连着叫了好几声。日头又高了一截。茶烟淡了——壶里水温降了。

姜明薇把茶盏搁在案上。搁的时候手松了。不是攥着搁的。是松着搁的。

"清婉。"

"嗯。"

"你说得对。"

"我说得对什么?"

"我怕了还做了。这是真的。不是被写的。"

"嗯。"

"那——我为他做的事也是真的?"

"你为谁做的?"

她没说"殿下"。许清婉也没追问是谁。

"你为他做的——你自己做的。你怕着做的。你想着做的。这些都是真的。不管你觉得自己像不像戏本里的角色——你做的事是真的。你怕的事是真的。你昨晚没睡好——是真的。"

姜明薇低头看了一眼案上。旧戏本搁着。封皮发黄。旁边茶盏。旁边碟子里——灰、干花、半蔫的花、蔫了大半的花、柳絮、青李。七样东西搁在一个碟子里。

"清婉。这本戏本我留着。"

"留着干什么?"

"后面空着。断了的。我想——自己写后面。"

许清婉看了她一眼。"你会写?"

"我会写。"

"那就写。"

两个人又坐了一阵。许清婉没问戏本后面她打算写什么。也没问"他"是谁。茶续了一回。青李吃了两颗——酸的,姜明薇皱了一下眉,许清婉笑了。

"你吃不了酸。"

"吃不了。碧桃能吃。碧桃吃酸的不皱眉。"

"碧桃厉害。回头给碧桃多带点。"

"清婉。你今天来了——"

"嗯。"

"你走的时候我送你。"

"不用。你自己歇着。昨天没睡好。今天早点睡。"

"得嘞。"她说了这两个字。许清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"你什么时候学会说'得嘞'的?"

"采菱说的。听多了就会了。"

许清婉站起来。把茶罐留下了。青李留了半兜——另一半她自己带走了。走到门口。

"明薇。"

"嗯。"

"你问'活得像戏本里的角色'。我的回答是——戏本里的角色如果有怕、有念、有做的事——她就是活的人。你怕了还做了——你是活的。你不是角色。"

她点了一下头。

许清婉走了。采菱送出去的。

屋里剩她一个人。竹帘半卷。蝉在叫。新荷在缸里贴着水面。茶烟散了——壶凉了。

她拿起那本旧戏本。翻到断了的那一页。后面空白。

她拿起笔。蘸了墨。

在空白的第一行写了一个字——

"她"。

写完了搁了笔。不急。后面慢慢写。

她走到桌前。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。写了几行:

"第十四局。知己解结。永徽八年夏初昼。侯府闺房。许清婉携茶与青李来。旧戏本——藏书阁第八本底下翻出的,无名,未完。戏本写一女子怕自己活得像角色。许清婉说——'戏本子写得出她怕了。写不出她怕了还做了。怕了还做了是人。不是角色。'心结稍解。渐信一分。不是信殿下——是信自己。自己怕了还做了——是真的。不是被写的。旧戏本断处空白。我写了一个字——'她'。后面慢慢写。余波。余波——许清婉不知穿书,只知我自苦。暗藏不变。画框后面三十九变四十。"
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四十张。
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我得须陀洹果不"。蘸墨,往下:

"须菩提言。不也,世尊。"

不也。不是。须陀洹不作是念。入了圣流的人不说"我入了圣流"。

她也不说了。不问"我是不是被写的人"了。问了也没用。怕了还做了——这就是答案。

她搁了笔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碧桃在倒座房窗边。碧桃手里攥着什么。

"碧桃!你在干什么?"

碧桃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。一颗青李。

"采菱姐姐给的!酸!好吃!碧桃不皱眉!"

碧桃把青李塞嘴里了。嚼了两下。没皱眉。乐了。

"碧桃——那颗别吃了,给我留一颗。我也要尝尝。"

碧桃从窗台上拈了一颗,举着。"小姐!给你!"

她接过青李。塞嘴里。咬了一口。

酸的。她皱了眉。

碧桃在对面窗台乐得直拍窗框:"小姐皱眉了!小姐皱眉了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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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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