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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4章 抗旨弃储

阿寒这次不是跑来的。是冲进来的。暖阁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,砰一声。

姜明薇正坐在案前。赵汝平第二轮弹劾已经上了——"干政"那条加了。殿下设的局她做完了:前天在暖阁里翻了两个时辰折子,河道修缮和粮价上报,走了。赵汝平的人看到了。昨天的事。

今天一早阿寒来说殿下让她在东宫等着,朝会有事。她就等着。没想到阿寒冲进来是这个脸色。

"姜姑娘——陛下下密旨了。"

她手指在案上停了。"什么密旨?"

"黄绫密旨。朝会上当庭递的。"

"内容呢?"

阿寒喘了一口气。

"密旨内容——'遣姜氏出京为尼,以靖朝议。'"

暖阁里的空气停了一息。暑气从帘缝里涌进来。蝉在殿外叫得急。

她坐在案前。手搁在案上。没动。

"遣出京。为尼。"

"是。密旨是朝会上一名内侍捧进来的。陛下没让殿下先看。内侍直接当庭宣了。"

"当庭宣?"她抬头。"密旨不当庭宣。密旨是密——递给当事人的。当庭宣就不是密旨。是明旨。"

"姜姑娘说得对。但陛下就是当庭宣的。"

她明白了。梁帝要满殿的人听到——遣姜氏出京为尼。他要所有人知道这是他的意思。他要太子在所有人面前表态——顺还是不顺。

"殿下怎么反应?"

"内侍宣完。满殿没人出声。陛下坐在御座上,看着殿下。等殿下接旨。"

"殿下接了吗?"

"殿下站起来了。走到殿中间。内侍把黄绫密旨递过来。殿下接了。展开。看了。"

她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。"殿下看了——然后呢?"

阿寒停了一息。

"殿下看完——站了三息。没动。满殿看着殿下。陛下也看着。三息之后——殿下把密旨撕了。"

暖阁里安静了。蝉在外面叫。

"撕了。"

"撕了。从中间撕的。撕成两半。黄绫密旨——两半——从殿下手里掉下来。碎纸飘了一地。"

她坐在案前。手搁在案上。脑子在走——原书。原书里这一段。

原书里没有这一段。

原书里梁帝下旨遣姜明薇出京——霍时衍接了。接了之后姜明薇走了。走到半路被截。后面接赐死那条线。原书里霍时衍没有撕旨。原书里他沉默。

原书没有这一幕。

这个人把密旨撕了。

"殿下撕完之后说了什么?"

"一句话。就一句。"

"什么?"

"'此旨,孤不受。'"

四个字。此旨孤不受。

"满殿什么反应?"

"死寂。没人出声。碎纸在地上。殿风从殿门灌进来,把碎纸吹了几片。黄绫的。金辉从殿顶照下来,照在碎纸上。陛下——"

"陛下怎么说?"

"没说话。坐了——大概十息。然后站起来。走了。"

"走了?"

"起身。回内殿了。没

"

她闭了一下眼。

梁帝没发怒。没当场废太子。没召禁军。走了。走了比发怒可怕。发怒是一时的——走了是回去想。想了之后下一步就不是密旨了。密旨是第一步。第一步被撕了——下一步就不是纸上的事了。

"殿下现在在哪?"

"殿下撕完旨之后站在殿中间。站了大概二十息。然后回座。坐下。朝会继续走后面的奏项。殿下坐在那——满殿没人敢看他。散朝之后殿下回了东宫。属下跑回来——殿下让属下先回来跟姜姑娘说一声。"

"殿下说什么了?"

"殿下说——'告诉她,没事了。'"

又是"没事了"。那天他驳了弹劾——"没事了"。今天他撕了圣旨——"没事了"。两次"没事了"。第一次驳御史。第二次抗圣旨。下一次"没事了"是什么——谋反?
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竹帘没卷——暑气隔着帘子透进来。蝉叫得比早上急了。金辉从帘缝里打进来,打在案角。

"阿寒。殿下撕旨之前——站了三息?"

"三息。"

"三息里殿下在看什么?"

阿寒想了想。"属下离得远。但属下看到——殿下展旨看完之后,目光抬了一下。看了一眼御座。陛下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——一息。然后殿下撕了。"

对视了一息。太子看梁帝。梁帝看太子。太子知道梁帝在看。梁帝知道太子在看。然后太子撕了。

看了梁帝。然后撕了。

"阿寒。你说殿下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吗?"

阿寒愣了一下。"属下没注意。殿下接旨的时候手里没有。展旨要两只手。撕旨也要两只手。殿下手里没有玉佩。"

"那玉佩在哪?"

"在殿下衣襟里。一直搁在衣襟里的。"

她点了一下头。玉佩在衣襟里。不在手上。手上拿的是密旨。撕的是密旨。玉佩没拿出来——但贴着身。

"阿寒。我明天回侯府。今天——我在东宫等殿下回来。"

"姜姑娘,殿下说让您——"

"我知道。殿下说'没事了'。我不走。在这等。"

阿寒看了她一眼。没多说。"属下守廊下。"

阿寒出去了。暖阁里剩她一个人。案上空着——折子收了。那盏茶盏还在——那天搁的,没拿回去。采菱说"明天拿"。好几天了。还没拿。茶盏搁在案角。干了的茶渍印在杯底。

她走到案前坐下。手搁在案上。脑子里走了一遍。

原书里霍时衍接旨。不撕。不抗。接了之后——她走。她走之后——赐死。这是原书的线。现在这条线断了。断在"撕旨"这一下。撕了之后——后面是空白。

跟那本旧戏本一样。写到一半断了。后面空白。

许清婉说:"空白的——谁写?你自己写。"

她现在站在空白前面。后面没有原书了。没有先知了。没有"这一段书里怎么写的"了。后面是她自己写的。

她拿起案上那支笔。蘸了墨。找了一张便笺。

写了几行:

"密旨。遣姜氏出京为尼。殿下当庭撕了。此旨孤不受。原书没有这一幕。原书里殿下接旨不撕。接了之后我走。我走之后赐死。现在密旨撕了。线断了。后面空白。"

把便笺折好。搁在案角。跟那盏没拿走的茶盏搁在一起。

她站起来。走到暖阁门口。推开门。廊下阿寒直着身站着。

"阿寒。"

"姜姑娘。"

"殿下回来之前——我去趟藏书阁。"

"属下陪同。"

"不用。你守暖阁。殿下回来了来叫我。"

她往藏书阁走。廊下没有人——阿寒把人遣远了。到了藏书阁。推门进去。走到第八排书架前。蹲下来。从最底下抽出一本——旧戏本。封皮发黄。无名。未完。

翻到断处。后面空白。她前天在空白的第一行写了一个字——"她"。

今天在"她"下面又写了一行:

"她怕了。但她没走。"

就这一行。写完搁了笔。戏本合上。搁回第八排底下。

出了藏书阁。往暖阁走。走到廊中段的时候——听到了。

脚步声。不是阿寒的。沉一些。从前面廊道过来。

她站在廊中段。等着。

霍时衍从廊道转角出来。朝服还没换。冠还戴着。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。她看到了他的手——垂着。手指没有攥。空的。玉佩在衣襟里。

他走到她面前。站住了。

两个人在廊中段站着。暑气蒸着。蝉在叫。金辉从廊顶的窗格打下来,打在他肩上。

"殿下。"

"嗯。"

"阿寒告诉我了。密旨。您撕了。"

"撕了。"

"此旨孤不受。"

"说了。"

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

"殿下。原书里没有这一幕。"

他没接话。但他听出了意思——她认识的那个"他"不会做这件事。

"原书里殿下接了旨。没撕。接了之后——我走了。走了之后——"

"你不走。"

"我知道我不走。殿下撕了旨——我不走。但殿下撕旨之后——陛下走了。走了比发怒可怕。陛下回去想。想了之后——下一步不是密旨了。"

"嗯。"

"殿下知道。"

"知道。"

"知道还撕?"

"知道还撕。"

她看着他。蝉在叫。叫得急。

"殿下。您撕旨的时候——看了陛下一眼。"

"嗯。"

"那一眼——"

"那一眼是告诉他——我不是原书里那个人。"

她愣了。

他说了"原书"这个词。她告诉了他穿书的事。他说"原书里那个人"——他知道撕的不是一道旨。是原书里那个"接旨不撕"的霍时衍。

他改了。不是她改的。是他自己改的。

"殿下——"

"不用说了。回去。采菱和碧桃在侯府等着。"

"我今天不走。我在东宫等殿下回来。"

"等到了。"

"等到了。那我明天回侯府。"

"嗯。"

两个人往暖阁走。并排走的。廊道不宽——两个人并排走,肩膀偶尔碰到。她没让开。他也没让开。

到了暖阁门口。他推门。她先进去。他跟进。门关了。

案上那盏旧茶盏还搁在案角。旁边一张便笺——她写的。他扫了一眼。没问。

她走到案前。没有画框——画框在侯府。她在这里没有复盘白纸。但脑子在走。

"殿下。明天我回侯府之后——把今天的事复盘一遍。密旨。撕旨。此旨孤不受。储位——"

"储位的事不急。今天不谈。"

"殿下——"

"今天不谈。"

他说"今天不谈"的时候不是敷衍。是——今天他不想谈朝局。他撕了圣旨。抗了父命。储位危了。但他不想今天谈。

"那殿下想谈什么?"

"不想谈。坐着就行。"

他走到案后坐下。手搁在案上。

她走过去。在他对面坐下。两盏空杯——不对,一盏旧茶盏,搁的。另一盏阿寒换的。

"殿下。这盏茶盏——我搁这里的。采菱让我拿回去。"

"拿回去。"

"明天拿。"

"明天拿。"

两个人对坐。暑气从帘缝里蒸进来。蝉在外面叫着。金辉从廊顶打下来。案上一盏旧茶盏。一张便笺。

她看着他。手搁在案上。没攥。松着。

"殿下。"

"嗯。"

"您撕旨的手——疼不疼?"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一道红印——黄绫密旨的边沿硬,撕的时候勒了一下。

"不疼。"

"疼的。红印子。"

"不疼。"

"得嘞。不疼。"
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就动了一下。

暖阁里就他们两个。一盏旧茶盏。一张便笺。暑气蒸着。蝉叫着。金辉打在他肩上。

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

"殿下。明天回侯府。碧桃今天数了七十五只麻雀。"

"又多了一只?"

"碧桃说今天来了一只不怕人的。蹲在窗台上不走了。碧桃给它起了名字。叫'大白'。"

"麻雀叫大白?"

"碧桃起的。碧桃说它肚子白。"

他没说话。但她听到了——案后面,他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。轻轻的。

她推开门。走了。廊下阿寒直起身。她回头看了暖阁一眼——门没关。他坐在案后。金辉从廊顶打进来。他肩上亮着。

到了芳芜院。采菱在门口等着。碧桃在窗台边——手里攥着什么。

"小姐回来了!"

"碧桃。你手里是什么?"

碧桃举起手。一颗青李。昨天的。没吃完。攥了一天。

"碧桃给小姐留的!酸!好吃!"

她接过青李。攥了一天,皮皱了,汁渗了一点。黏手。

"碧桃——这颗你留着。明天采菱给你买新的。这颗我拿。"

"小姐又皱眉!"

"不皱。这颗不酸了。攥了一天——甜了。"

碧桃愣了。"攥了一天就甜了?"

"碧桃给的。甜的。"

碧桃想了想。乐了。

她走到案前。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。写了几行:

"第十五局。抗旨弃储。永徽八年夏初朝。金殿。密旨黄绫——遣姜氏出京为尼。殿下展读。看御座一眼。三息。撕了。此旨孤不受。碎纸飘地。陛下起身走了。没发怒。走了。原书没有这一幕。原书殿下接旨不撕。线断了。后面空白。殿下说'那一眼是告诉他我不是原书里那个人'。他改的。自己改的。余波。F10推进——梁帝父命控制被抗,逆鳞将触。承接。储位濒危。心防被撼。暗藏不变。画框后面四十变四十一。碧桃今天数麻雀七十五只。碧桃给麻雀起名'大白'。碧桃给小姐留了一颗青李。攥了一天。甜了。碧桃暖。"
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。第四十一张。
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不也世尊"。蘸墨,往下:

"何以故?须陀洹名为入流,而无所入。不入色声香味触法,是名须陀洹。"

不入色声香

碧桃给的那颗青李,攥了一天,黏手。甜了。

她搁了笔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碧桃在窗台上。手里捏着一粒米。

"碧桃!大白还在吗?"

碧桃探头看了一眼。"在!大白不走!它喜欢碧桃!"

碧桃把那粒米撒在窗沿上。大白——那只肚子白的麻雀——跳了两下,啄了一口。

碧桃回头喊了一嗓子:"小姐!大白吃了!它吃了碧桃的米!它不走了!"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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