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寒来传话的时候,姜明薇正在还扇子。
不对——她正准备让阿寒把扇子和茶盏一起带回去。采菱昨晚说的——"两件事一起办,别跑两趟"。扇子搁在枕头旁边搁了一夜,竹骨被她攥暖了。茶盏还在东宫暖阁案角搁着,干了的茶渍印在杯底。
阿寒在院门口等。她把扇子递过去。"茶盏也在暖阁案上。一起拿回去。"
阿寒接过扇子,掂了一下。"姜姑娘,殿下让您去东宫书房。"
"书房?不是暖阁?"
"今天在书房。殿下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书房。"
"昨晚?殿下一夜没回寝殿?"
"没有。殿下在书房处理东宫积务。案卷压了十几摞。殿下一摞一摞翻。属下寅时去换灯,殿下还在翻。"
她换了一件衣裳出门。到了东宫侧门,阿寒引她过两道廊,拐进了书房。书房跟暖阁不在一个方向——往东走,靠内墙。门没关,风从窗格灌进来,风燥,带着纸页翻动的声响。
她没进去。站在门口。
书房里三面墙都是书架。书架前面搁了三张长案。中间那张最大——霍时衍坐在后面。头没抬。手里攥着笔,正在写什么。案上搁着十几摞案卷,高的那摞到她站着的位置能看到最上面那份的折角。墨香从案上散出来——新磨的墨。烈日从窗格照进来,照在案角那摞案卷上,纸页泛黄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息。他没抬头。但笔停了一下。
"进来。"
她走进去。书房比暖阁大,但满。案卷、折子、文书——一摞一摞。有的翻开了,有的合着,有的上面压着镇纸,有的上面压着砚台。她走到他案前站住。他还在写。她没出声打扰。
低头看了一眼他在写的东西。一份奏疏。她看到了开头几行——
"臣闻台谏弹劾姜氏惑储乱纲,臣窃以为不然。姜氏自归侯府以来,清内账、排罪证、呈铁案、定叶氏之罪,于社稷有功。其言行非妖妄,乃献策有功之人……"
正名奏疏。
他在给她正名。"非妖妄,乃献策有功"。台谏弹劾她"妖言惑储",他拟一份奏疏,一条一条列她三年做的事——清账、排罪、呈证、定叶柔嘉——把这些定性为"献策有功"。
不是"护"。是"正名"。不是在金殿上说"孤信她"。是写成文书,一条一条摆,走流程,递上去——让所有人看到。
他写完了最后一句。搁笔。抬头。
"你来了。"
"来了。殿下——这份奏疏是写给谁的?"
"梁帝。"
"正名奏疏递到梁帝手里——梁帝会看吗?"
"不看也得看。奏疏递到通政司,通政司抄录留档,转到御前。不看——留档了。留档就是白纸黑字。以后谁翻出来——姜氏有功。"
她听明白了。不是为了让梁帝看。是为了留档。白纸黑字留在通政司的档库里。以后谁来查——姜明薇"献策有功"。弹劾上写的"妖妄"——被这份奏疏对冲了。一正一反,两份文书都留在档里。将来不管谁动她——都有一份"有功"的底子。
"殿下——这一招不是一时兴头。"她说。
"不是。"
"什么时候开始拟的?"
"散朝之后。回来拟的。拟了一夜。今天改了第三稿。"
。撕旨那天。散朝回东宫——他没歇。没回寝殿。直接进了书房。拟正名奏疏。从那天到现在——两夜一天。三稿。
她走到案侧面,翻了翻他拟的废稿。第一稿在下面压着——比第三稿长一倍,写得更细。第二稿在中间——删了一些,加了一些。第三稿最短——精简了。每改一稿都收紧了。不是随便写的。是反复推敲的。
"殿下。第一稿里有一条——'姜氏于永徽六年揭钱氏乱账三十七处,追缴银两四千三百两'。第三稿删了。为什么删?"
"太细了。递上去梁帝会查那三十七处。查了——钱氏的人翻案。翻案——你多一层麻烦。删了只留大项。'清账、排罪、呈证、定罪'。四项。够了。"
"殿下想得比我细。"
"你排七桩罪的时候比我细。不同的事。你是攻。我是守。攻要锋利。守要稳。"
她看着他。他坐在案后。冠戴着。素衣——不是朝服。没换朝服。从昨晚到现在穿的是这身。眼底青得厉害——比那天还重。两夜没睡。
蝉在外面叫。蝉噪。烈日从窗格照进来。风燥。
"殿下。弹劾第三轮呢?"
"来了。今天到通政司的。赵汝平递的第三轮——加了一条'姜氏与东宫私相授受,有悖礼制'。"
"私相授受。"她在嘴里过了一遍。"这条比'干政'更实。干政是空的——我在暖阁看折子不算干政。但'私相授受'——我去了东宫暖阁。阿寒知道的。采菱知道的。赵汝平的人要是查——查得到我去东宫的记录。"
"查得到。你来东宫不
问'书中人'。我来之前你在暖阁看折子。来了很多次。每次都有记录。"
"殿下怎么接?"
"不接第三轮弹劾。接不了。'私相授受'——你来东宫是真的。我没法说没来。"
"那——"
"但'私相授受'的罪名成立的前提是——两人之间有不可告人之事。你来东宫——看折子、喝茶、谈事。不是不可告人。阿寒在。采菱知道。通政司的记录在。这些是公开的。公开的——不叫私相授受。叫'往来'。"
"殿下的意思是——把'私相'拆掉。留下'往来'。往来不犯法。"
"往来不犯法。但赵汝平要的是'私相'两个字。拆掉'私相'——他这条就空了。"
"怎么拆?"
"正名奏疏里加了一条——'姜氏入东宫,皆因政务之需,有暗卫阿寒、侍女采菱随行,言行有据可查'。公开的。有据可查。不是私的。"
她又翻了一下第三稿。看到了这一条。确实加了。
"殿下——这份奏疏递上去——梁帝会怎么反应?"
"不看。搁着。跟密旨一样。"
"搁着。"
"搁着。但留档了。以后梁帝动你——通政司档库里有一份'姜氏有功'的底子。不是没有用。是不到用的时候。"
她点了一下头。铺后路。不是今天用的。是以后用的。以后梁帝动手——这份奏疏从档库里翻出来——就是底牌。
这不是一时兴头。这是铺了后路的。
正
她复盘了三幕——弹劾、书中人、撕旨。三幕都是"此刻"的反应。此刻信。此刻抵心。此刻撕。但今天她看到的——不是"此刻"。是从到今天,两夜一天,三稿奏疏,一条一条推敲,一摞一摞案卷。这是铺路。路铺好了——后面才好走。
"殿下。"她走到案前。"案卷——殿下从昨晚翻到现在?"
"东宫积了三个月的政务没理。之后一直顾着你的事。弹劾、密旨、正名。积务没动。今天补。"
"殿下一夜没睡。"
"不睡。白天再补。"
"殿下——"
"你不用劝。坐下。看你自己的封号册档。你说去宗祠查姜家三代封号。查了三天。查到什么了?"
她愣了一下。他记得。她说了去查封号册档。
"查到了。姜家三代封号——太爷辈是伯爵。爷爷辈进侯爵。爹袭了侯。三代封号册档都对得上。但——太爷辈有一条小字注。'永徽元年,帝以姜氏忠勤,特赐永宁侯爵,世袭罔替'。世袭罔替——四个字。这四个字不是普通的封号。是铁帽子。世袭不降等。"
"姜家是铁帽子。"
"是。但帝查封号册档——不是查'有没有'。是查'该不该有'。帝在查——姜家配不配世袭罔替。"
"帝要动姜家的爵位?"
"不一定动。但帝在查——说明帝在想。帝在想——说明有理由让帝想。什么理由?太爷辈那条小字注后面——还有一句话。'永徽元年,姜氏辅帝登基有功'。辅帝登基。太爷帮梁帝登基。梁帝给了铁帽子。现在梁帝要查——太爷的功还够不够。"
他搁了笔。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。
"辅帝登基。这个'辅'——不只是出了力。"
"殿下的意思是——"
"太爷辈的功——可能跟兵有关。"
她看着他。跟兵有关。姜家太爷帮梁帝登基——不是出主意。是出了兵。出了兵——梁帝才给的铁帽子。
"帝查这个——是在查姜家的底。姜家的底是兵。兵——帝最忌讳。"
"帝忌讳姜家手里有兵。"
"不是有。是曾经有。曾经有——现在呢?太爷走了。爷爷走了。爹走了。姜家现在没有兵。但姜家的功——是兵功。帝要查的是——这个兵功还认不认。认——姜家铁帽子稳。不认——"
"不认——铁帽子摘了。"
他点了一下头。
蝉在外面叫得最响的时候——午时——书房门口有人来了。脚步轻。不是阿寒的。她听出来了。
来的人探头进来。年轻男子。二十出头。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,腰间别了一块旧玉——不是太子的那种。这块玉普通。圆的。系着红绳。
"殿下。"这人拱了一下手。"路过东宫,听说殿下在书房——来打个招呼。"
温彦。温小侯爷。女主说"温彦不可信"。后来温彦反了——反的是梁帝的暗线,不是太子。现在温家跟东宫是盟友。不深。但有。
"温小侯爷。"霍时衍点了一下头。"坐。"
温彦走进来。看到了案上的案卷和奏疏。扫了一眼。没细看。坐到了侧案旁边。
"殿下昨晚又没睡?"温彦说。"我去。东宫的案卷够多的。殿下一个人翻——翻到猴年马月。"
"翻得完。"
"得嘞。殿下翻得完。那我帮不上忙——我不看折子。我来看看二小姐在不在。"温彦转头看到她。"二小姐也在?"
"在。"她说。
"二小姐——上次我跟您提过一封信的事。您回去了吗?"
她愣了一下。信。之前——对,温彦提过。说原身姜明薇在永徽四年写过一封信。信寄给了温家——不是给温彦的,是给温彦的姐姐温婉容的。原身和温婉容有过书信往来。温婉容出嫁后信断了。但那最后一封信——温彦说还在温家老宅搁着。
"没回去查。这几天事多。温小侯爷——那封信还在?"
"在。我前两天回老宅翻东西——翻出来了。没拆。信封上写着'婉容亲启'。不是我拆的。但我看到了。"
"信封上——有没有写日期?"
"有。永徽四年九月十二。"
永徽四年九月。原身那时候十四岁。写了一封信给温婉容。永徽五年三月原身"变了"——她来了。那这封信是原身"变"之前半年写的。原身写的。不是她。
"温小侯爷。那封信——能借我看吗?"
"能。又不值什么。一封旧信。我回头让下人给你送侯府去。"温彦说完没当回事——一封旧信,他只当闲笔提起。
"温小侯爷——那封信除了'婉容亲启',信封上还写了什么?"
"没了。就这四个字。笔迹——挺秀气的。不像十四岁丫头写的。倒像练过的人。"
她没接话。原身练过字。原身的字跟她的不一样——她来了之后改了笔迹。采菱知道的。之后她就改了。但原身的字——温彦说"像练过的人"。
练过。十四岁练过字。原身不简单。
"温小侯爷。那封信你先别送。过两天我亲自去温家老宅看。"
"行。反正搁着没人动。你想看就看。"
温彦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他来就是闲笔。没大事。走的时候跟太子点了一下头就出门了。脚步声轻。
温彦走了之后书房安静了。蝉噪。烈日从窗格照进来偏了——午时过了。太阳往西走。光从案的另一边照过来。
她站在案前。脑子在走——不是走温彦那封信。是走他刚才说的话。"殿下一个人翻——翻到猴年马月"。温彦说的是案卷。
她看了一眼太子。他还在写。正名奏疏改了三稿。案卷翻了一摞又一摞。两夜没睡。
她复盘了三幕——弹劾、书中人、撕旨。每一幕都是"此刻"。今天她看到了——不是此刻。是铺路。正名奏疏是路。案卷是路。留档是路。一摞一摞翻——不是做给人看的。是给自己打底。储位稳不稳——不靠她。靠他自己。他把自己的根基——一摞一摞码。码稳了——才扛得住后面的风。
"殿下。"
"嗯。"
"奏疏改了三稿。案卷翻了一夜。两夜没睡。"
"嗯。"
"这是铺了后路的。不是一时兴头。"
"不是。"
"那——殿下是从知道穿书的事之后——就开始铺了?"
"之后。弹劾来的时候。弹劾一上——我就知道梁帝要用你做文章。做了文章——就要接。接不能只接一招。要铺。正名奏疏是底。案卷是根。两条线——一条护你,一条稳我自己。"
"两条线同时走。"
"同时走。护你不是目的。稳我自己——才是。我稳了——才能护你。不稳——我护不了谁。"
她看着他。他坐
两夜没睡。手搁在案上。手指边——旧玉佩的绳子从领口露出来一截。
"殿下。"
"嗯。"
"我复盘了三幕。今天——多了一幕。第四幕。"
"什么?"
"。书房。正名奏疏。案卷。两夜没睡。"
他没接话。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。轻轻的。
"殿下——这不是一时兴头。这是诚。"
"不用给我定性。"
"我自己定性。编剧思维。看了四幕——结论是:诚。不是一时。是铺了后路的诚。"
他搁了笔。看着她。
"信了?"
"信此刻的。"
"不叫信此刻。叫信。"
她没接话。他也没再说。蝉在外面叫。风燥。墨香从案上散出来。
她走到案前。看了一眼正名奏疏第三稿。开头那行字——"臣闻台谏弹劾姜氏惑储乱纲,臣窃以为不然"。字迹整齐。一笔一划。不是潦草写的。是一遍一遍改出来的。
"殿下。明天让阿寒把这份奏疏的底稿送一份到侯府给我。我要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每一条对不对得上我做过的事。清账、排罪、呈证、定罪——四项。对不对得上。对得上——这份奏疏递上去我认。对不上——改。"
"都对得上。"
"我自己核一遍。"
"核。"
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书房——他坐在案后。案卷摞着。奏疏摊着。墨香。烈日偏了。蝉噪。
"殿下。采菱让我催您——那盏茶盏什么时候拿回去?搁暖阁案角好几天了。"
"拿。明天让阿寒送侯府。"
"扇子呢?我昨天让阿寒带回去了——殿下收到了?"
"收到了。搁案上了。"
"那明天茶盏一起送。两件事一起办。别跑两趟。"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"你跟采菱说话越来越像了。"
"学坏了。"
她出了书房。廊下阿寒直起身。送到侧门。上了车。到了芳芜院。采菱在门口等着。碧桃在窗台边——大白蹲在碧桃手指上。碧桃用另一只手在喂米。
"小姐回来了!大白喜欢碧桃!大白不让碧桃走了!"
她走到案前。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。写了几行:
"第十七局。非一时兴。永徽八年夏中日。东宫书房。殿下亲拟正名奏疏——'姜氏非妖妄,乃献策有功'。三稿。两夜没睡。散朝回来就开始拟。不是一时兴头。是铺了后路。留档通政司。底牌。案卷翻了一摞又一摞——稳储位根基。两条线同时走——护我和稳他自己。第四幕。结论:诚。不是此刻的诚。是铺了后路的诚。温彦来——提了一封旧信。原身永徽四年九月写给温婉容的。还在温家老宅。没拆。过两天去看。余波。F10推进——正名奏疏触动梁帝暗线。F12承接——原身旧信,温彦闲笔提起,暗线未收。暗藏不变。画框后面四十二变四十三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四十三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是名须陀洹"。蘸墨,往下翻了新的一页。新的一段:
"须菩提,于意云何,斯陀含能作是念,我得斯陀含果不?"
斯陀含。一往来。修到这个果位的人——还要来世间一次。来一次。来了——走不走?
"须菩提言。不也,世尊。"
不也。不作是念。
她搁了笔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碧桃在窗台上。大白蹲在碧桃手上。碧桃另一只手拈了一粒米——米粒比麻雀的嘴还小。碧桃把米粒送到大白嘴边。大白啄了。
"小姐!大白吃了!碧桃的米!大白不走了!"
碧桃回头喊了一嗓子。喊完转回去看大白——大白扑棱了两下翅膀,从碧桃手上跳到了窗沿上,又跳到了窗台上那两朵干花旁边。蹲下了。
碧桃戳了戳大白的肚子。大白没动。碧桃乐了。
"小姐!大白在大白旁边蹲着!大白跟花在一起!"
大白跟两朵干花蹲在一起。一只麻雀和两朵蔫了的迎春花。
碧桃戳了一下大白的尾巴。大白扭了一下头。碧桃缩回手。又戳了一下。大白没理她。
碧桃回头喊:"小姐——大白不理碧桃了!碧桃戳它它不理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