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287章 松动留戒

荷缸里的花败了。

前几天还开着两朵粉的——采菱说的。今天早上只剩两片残荷搭在水面上,边沿焦了,卷起来了。叶子上滚着露。露重——夏末的早上有露了,初夏的时候没有。

她蹲在荷缸边看了一眼。露珠搁在残荷上。将干未干。风一吹就滚。滚到叶心,窝着。没掉下去。

"小姐。您又蹲那个缸边上了。缸里没花了。看什么?"

采菱从芳芜院过来。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
"看露。"

"看露?"采菱把粥搁在石桌上。"小姐,露有什么好看的。吃早饭。碧桃那边我已经喂了。碧桃今天喂了大白三粒米。大白全吃了。碧桃说大白跟它好了。"

"碧桃跟大白好了。碧桃跟殿下也好了。碧桃跟所有人都好。"

"那小姐跟谁好?"

她没接。站起来。晨凉——风清,吹过来带了一丝凉。夏末了。蝉还没停,但叫得没前几天那么疯了。偶尔一两只鸟在院子墙上啭了一声。

"采菱。你去替我做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?"

"把门关上。芳芜院的院门。碧桃那边别让进来。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"

采菱看了她一眼。"得嘞。碧桃那边我看着。您待着。粥凉了我去热。"

采菱走了。院门关了。她一个人在芳芜院。

进了屋。走到床前。蹲下来。手伸进床框缝里——那条缝窄,只容两根指头进去。指尖碰到了。一张纸。折得很小。塞在缝最深处。

她把纸抽出来。

原书残页。

这张纸是她从"那边"带来的。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。纸不一样——比这个世界的纸白,比这个世界的纸薄。她来了三年,一直藏着。之后藏进床框缝。三年没动过。纸边有点毛了,但字还在。她从"那边"读那本书的时候——读到这一段——她把这一页撕了下来。撕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来。来了之后这张纸跟着她一起来了。

她把纸展开。坐在地上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。纸上的字她看了无数遍了。但今天——再看一遍。

那一段写的是——

"太子即位,年号永熙。帝诛恶配姜氏九族,夷三族。朝野震慑。"

太子即位。年号永熙。帝诛恶配姜氏九族。夷三族。朝野震慑。

二十三个字。原书里的一段话。她来的那天之前读到的。

她告诉了霍时衍——原书里他被圈禁。终身。她说了这个。但这一段——她没说。

她没说"太子即位"这四个字。她跟他说的是"被废圈禁"。但原书里——他不止被圈过。还有另一个结局。另一个版本。或者说——另一个阶段。

先被圈禁。后来——出来了。出来了之后即位。即位之后——诛姜氏九族。

她没有把这一段告诉霍时衍。

不是忘了。是不敢说。

"诛恶配姜氏九族"——恶配。原书里霍时衍即位之后,姜明薇被定性为"恶配"。不是

整个姜家——太爷辈、爷爷辈、爹辈——全灭。

她看着这二十三个字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纸上。这张纸不是这个世界的纸——白。薄。字是印刷体——不是手抄的。印刷的。每一行字大小一样。排列整齐。

她编剧思维拉出来。这一段在原书里的叙事功能是什么?

原书里霍时衍的人生轨迹——太子→被废→圈禁→出来→即位→诛姜氏。一条线。每一个节点都连着。被废是因为梁帝猜忌。圈禁是因为梁帝要控。出来是因为——后来梁帝死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。即位是因为——他是太子。出来了。继了位。继位之后诛姜氏——为什么?原书里没详写。只有这二十三个字。

为什么即位之后要诛姜氏?

原书里姜明薇在即位之前就被赐死了。赐死了之后——即位了——又诛九族?人都死了还诛九族?说明——原书里的姜明薇不是被赐死那么简单。她的家族有东西。她的家族——姜家——铁帽子。太爷辈辅梁帝登基。跟兵有关。兵——梁帝忌讳。梁帝忌讳的——即位后的霍时衍也忌讳。

原书里霍时衍即位之后——继承了梁帝的猜忌。梁帝怕姜家的兵功——他也怕。怕了就诛。诛了就灭。灭了就安全。

所以——他即位之后杀的不是"恶配"。是"兵功之家"。

他即位之后——还是那把刀。梁帝的刀换了一把手。从梁帝手里传到了霍时衍手里。刀没变。只是拿刀的人变了。

她坐在地上。纸摊在膝盖上。晨凉从地砖上渗上来。

她确认了——"诚"。不是一时兴头。是铺了后路的诚。她复盘了四幕——每一幕他都反了原书的脚本。弹劾变信。不答变抵心。接旨变撕旨。沉默变正名。

每一幕她都信。此刻的人——信。

但将来的位呢?

现在他是太子。太子被压、被猜、被控。他被人拿刀架着。架着刀的人——反过来是他护的人。他护她——因为他在底下。他在底下的时候——他知道底下的人有多苦。他护她——是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能共情。

但将来呢?

将来他不在底下了。他坐在上面了。上面那个人——看到的东西不一样。上面的人看到的不是"底下有多苦"。上面的人看到的是"谁对我有威胁"。

姜家。铁帽子。兵功。太爷辅帝登基。这些——不管她怎么做、不管她多信他、不管他多诚——这些不变。姜家的底子不变。兵功不变。铁帽子不变。他即位之后——这些还是摆在那。

他会不会——在即位之后——变成原书里那个人?原书里那个"诛恶配姜氏九族"的人?

她不知道。

他说"你不死。我也不被废。"她信了。但"不被废"之后呢?不被废之后——他即位。即位之后——他还是不是撕旨的那个人?

坐在龙椅上的人——跟坐在暖阁里的人——是同一个人吗?

她不知道。

她把纸折好。折回原来的大小。攥在手里。纸薄。攥着能感觉到纸边的毛糙。

"信此刻的人。不信将来的位。"

她自己跟自己说。说出来的。声音不大。但屋里就她一个人。说出来——就是定了。

此刻的人——信。到。五幕。每一幕都反了原书的脚本。每一幕都不是一时兴头。诚。铺了后路的诚。她信。

将来的位——不信。不是不信他。是不信那把椅子。不信人坐上去之后还是不是人。不信人有了那个权力之后还会不会记得——暖阁里手抖的那个人。记得——碧桃摘的花。记得——他说"这个人"的时候手抵在心口。

她不信的是——将来他记不记得此刻。

所以——松动。松了。五幕的诚——她看到了。信了。但留了一戒。戒在将来的位上。不在此刻的人上。

她站起来。走到桌前。把纸塞回——不是塞回床框缝。她看了一眼枕头。手谕和分权书在枕头套里。原书残页——她塞进了枕头套里。跟手谕和分权书搁在一起。

枕头套里现在三样了。之前两样。

她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。写了几行:

"第十八局。松动留戒。永徽八年

拈原书残页——床框缝里藏了三年的。纸不是这个世

残页记——'太子即位,年号永熙。帝诛恶配姜氏九族,夷三族。朝野震慑。'二十三个字。我没跟殿下说过这段。跟他说的是被圈禁。没说即位。没说诛九族。为什么没说——不敢。不是怕他信了变。是怕说了之后我自己信了变。怕说了之后——我脑子里的他就不是此刻这个人了。是将来那个诛九族的人。编剧思维拆解——原书里霍时衍即位后诛姜氏。为什么诛?兵功之家。铁帽子。梁帝忌讳的——他也忌讳。即位后——刀没变。换手了。结论:信此刻的人。不信将来的位。此刻的人——五幕的诚。信。将来的位——龙椅上的人还是不是暖阁

戒在位上。不在人上。原书残页从床框缝移至枕头套。枕头套现在三样——手谕、分权书、残页。床框缝空了。暗藏——床框缝零。枕头套三。其余不变。画框后面四十三变四十四。"
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四十四张。
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须菩提言。不也,世尊。"蘸墨,往下:

"何以故?斯陀含名一往来,而实无往来,是名斯陀含。"

一往来。而实无往来。斯陀含——来一次。来了。但来了之后——"实无往来"。没真来。没真走。来了等于没来。走了等于没走。

她停了一下笔。来了等于没来——那她来了三年——算来了还是没来?

不管算什么。她在这。此刻在这。坐在这。手里金刚经翻着。笔蘸着墨。窗外碧桃在喂大白。窗外采菱在热粥。窗外残荷上露珠被风吹了一下——滚了。滚到叶心。窝着。没掉下去。

她搁了笔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碧桃在倒座房窗台边。大白蹲在窗沿上——碧桃今天在窗台上画了什么。蘸水画的。不是花了。是——

"碧桃。你画的什么?"

碧桃回头。手上有水。

"画了大白!碧桃画大白给殿下看!殿下喜欢花——大白也好看!碧桃送殿下花和大白!"

碧桃用手指蘸水在窗台上画了一只鸟。歪的。翅膀一边大一边小。但看得出是鸟。旁边画了一朵花。也是歪的。

"碧桃——大白不是花。"

"大白比花好看!大白会动!花不会动!"

"殿下没说过要大白。"

"碧桃给殿下画了!殿下不用要!碧桃送了就是殿下的了!"

碧桃说完用袖子一抹——大白和花都没了。窗台上湿了一片。

碧桃愣了。"没了。碧桃再画。"

这次大白画大了一点。翅膀还是一边大一边小。碧桃看了看——自己乐了。

"小姐!碧桃画了两个大白!一个给殿下!一个给碧桃!"

"碧桃——大白就一只。你怎么画两个?"

"碧桃的大白是碧桃的。殿下的大白是殿下的。碧桃的大白和殿下的大白——不一样!碧桃的大白会吃米!殿下的大白不会吃米——殿下的大白是画的!"

碧桃的逻辑。一只真的麻雀。一只画的麻雀。真的会吃米。画的不会。但都是大白。都是大白——就都是真的。

碧桃把窗台上的第二只"大白"看了看。歪。翅膀一边大一边小。碧桃点头。

"殿下的大白好看。碧桃的大白也好看。都好看。"

碧桃在窗台上蹲下来。看着画的大白和真的大白。真的大白蹲在窗沿上,画的大白蹲在窗台上。一真一假。碧桃看了看——伸手戳了一下真的大白。大白扭了一下头。碧桃缩回手。

"小姐——真大白会动。画的大白不会动。但碧桃都喜欢。"

她关上窗。走回屋里。碟子里——灰、干花、半蔫的花、蔫了大半的花、柳絮、青李(还剩一颗,蔫了)。旁边搁着今天早上的粥碗——采菱端来搁在案上的。粥凉了。

她端起粥碗。喝了一口。凉粥。喝了。

"采菱!"

"嗯!"

"粥不用热了。凉的。喝了。"

"得嘞!那碧桃的粥也凉了——碧桃凉的就吃了?"

"碧桃什么都吃。"

"那碧桃的也凉着。"

碧桃那边喊了一嗓子:"碧桃吃凉的!碧桃凉的好吃!"

她把粥碗搁下。走到桌前。看了一眼画框。画框后面四十四张了。枕头套里三样了。床框缝空了。暗藏变了——床框缝从一变成零。枕头套从二变成三。

"采菱!"

"嗯!"

"都记着。小姐——床框缝空了?"

"空了。东西挪枕头套了。"

"那枕头套里——三样了?"

"三样。"

"多了一样?什么?"

她没答。采菱等了一会儿。没等到。没再问。

碧桃那边又喊了——"小姐!大白飞了!大白去找殿下的大白了!"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