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婉这次来提前传了话。前一天傍晚让人送了张便笺到芳芜院——"明日午时过府,带了阿爹的名帖,有正事说。"
采菱把便笺递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。"许小姐带太傅的名帖?太傅的名帖——那不是随便带的。太傅府的名帖递出去等于太傅本人到场。许小姐带这个来——是压人的。"
"她要压人。压谁?"
"小姐——是不是跟昨夜西跨院那事有关?"
采菱没多问。但她从昨晚就觉得姜明薇不对劲。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她眼底青得厉害——一夜没怎么睡。问了一嘴,姜明薇说"想事情"。采菱没追。但采菱心里有数——昨夜姜明薇出了芳芜院。采菱醒过一次,没看到人,等了一会儿人回来了。采菱没提。
午时。许清婉到了。这次没带茶。没带青李。带了一个旧锦匣。匣子搁在案上。
"打开看看。"
姜明薇打开。里面一张名帖。太傅府的。帖上印着太傅的私章——不是官印。私印。这意味着递出去不是公事。是太傅本人的面子。
"清婉——你带太傅的名帖来做什么?"
"遮风。"
"遮什么风?"
许清婉坐下来。帘动——风暖从外面灌进来,竹帘晃了两下。荷盛——缸里的荷花又开了两朵新的,粉的。外面院子里有人声——碧桃在喂大白。日头旺,日喧。
"你昨夜去了西跨院。"
姜明薇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。"你怎么知道?"
"我不知道你去了西跨院。我知道你昨晚出了芳芜院。我在太傅府有个人——不是暗卫。是侯府门口卖馄饨的老张头。他每天收摊晚。昨晚看到你院里有人走动——不是你。是另一个人。黑衣。从廊下过的。"
阿寒。许清婉不知道阿寒是谁——不对。许清婉之后跟东宫有过来往。她见过阿寒。知道阿寒是太子的人。但她不知道阿寒为什么昨晚在侯府。
"那是阿寒。殿下的暗卫。"
"阿寒来侯府做什么?"
"殿下每三天让阿寒夜巡侯府。今天轮到。"
"阿寒夜巡——是你让殿下安排的?"
"不是。殿下自己定的。之后。"
许清婉想了一下。"太子的人在你家夜巡。你昨晚出了芳芜院。阿寒跟着。今早你眼底青——一夜没睡好。这些事——如果传出去——"
"传出去——有人会想:姜氏半夜在西跨院做什么?太子暗卫为什么在场?是不是——"
"是不是在私藏什么。是不是在转移什么。是不是在密议什么。"许清婉把话接完了。"你被弹劾'妖言惑储'。被密旨遣出京。现在你半夜在西跨院有动静——赵汝平的人要查,一查就出事。"
姜明薇看着她。"你专程来就是为了这个?"
"专程来。带了阿爹的名帖。名帖不是压你——是压外面。"
"怎么压?"
"太傅府跟侯府有旧交。太傅跟你太爷同朝过。这个你知道。我用阿爹的名帖——以'太傅府探望故交之女'的名义,今天下午在侯府待两个时辰。两个时辰里——太傅府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。车帘半开。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到——太傅府的人在看望姜氏二小姐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太傅府的人在场,别人不敢动。"
"太傅府的面子在——赵汝平的人不敢明着查。暗着查——看到太傅府的马车在门口,也得掂量掂量。太傅不是御史台能惹的。"
姜明薇想了一下。编剧思维拉出来——这一幕的叙事功能是什么?障眼法。太傅府的名帖是障眼。障的不是"密室"。障的是"姜氏半夜在西跨院"这件事的风声。
"清婉。太傅知道你拿了他的名帖?"
"知道。阿爹让我拿的。"
"太傅让你拿的?"
"我跟阿爹说了一句话——'明薇最近在查家里的旧事。查的东西可能有人不想让她查。阿爹能不能借个面子。'阿爹想了想。把名帖给了我。说'拿去。别出大事。'"
"太傅知道我在查什么?"
"不知道。我没细说。阿爹也没问。阿爹只说了一句话——'清婉认的人,阿爹信。'"
姜明薇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。太傅许怀安。原书里——不管闲事。原书里许怀安是清流领袖,只管读书讲学,不碰朝局。原书里姜明薇被弹劾的时候许怀安没出过声。原书里姜明薇被赐死的时候太傅府没递过一个字。
现在太傅把名帖给了许清婉。让她来遮风。
原书里许怀安不管。现在管了。因为——她来了之后——替太傅府挡了一刀。之前许家跟姜家没有来往。之后有了。有了交情。有了来往。许清婉成了她的知己。许怀安成了她的后盾。
原书里没有这些。这些都是她来了之后——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"清婉。"
"嗯。"
"原书——"她把这两个字吞回去了。许清婉不知道穿书。她不能说"原书"。
"你替我想过没有——你替我遮风。万一出了事。太傅府的名帖递出去了。赵汝平查到太傅府头上。你怎么办?"
"他能查到什么?太傅府看望故交之女。天经地义。太傅跟姜家有旧交。有据可查。赵汝平拿什么查?拿'太傅看望故交'来弹劾太傅?笑死人了。"
"那万一——我查的东西——真的出事了呢?"
"你查的东西是什么?"
她没答。许清婉看了她一眼。没追。
"明薇。我不问你查什么。你不想说就不说。但我说一件事。"
"说。"
"你排七桩罪的时候来找我。你问我'叶柔嘉会不会反咬'。我说'会'。你信了。你走了。你排了七桩。呈了十四样证据。赢了。定叶柔嘉的罪的时候——你有没有想过'万一出事了怎么办'?"
"想过。"
"想了还做了?"
"做了。"
"今天一样。你想了。做了。我替你遮风。不是因为我信你查的东西——我不知道你查什么。是因为我信你。你做了——我遮。"
帘动。风暖。外面碧桃喊了一声——"大白别飞!大白回来!"大概是大白从窗台上飞走了。碧桃追了几步。又喊——"大白回来了!大白蹲墙上了!"
许清婉笑了一下。"碧桃跟那只麻雀比跟人还亲。"
"碧桃跟谁都亲。碧桃暖。"
"碧桃暖。那你呢?"
"我——"
"你冷。你从到现在——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冷的。排罪是冷的。呈证是冷的。翻密室是冷的。连去东宫坦白都是冷的——
你什么时候热过?"
"那天晚上——手抖了。"
"手抖了不算热。手抖了是怕。怕和热不一样。"
"你来说'怕了还做了是真人'。我复盘了——'或许可以信'。我去东宫书房看了殿下拟的正名奏疏——三稿。两夜没睡。那一刻——"
"那一刻你热了?"
"那一刻我确认了。不是一时兴头。是诚。"
"诚了之后呢?"
"诚了之后——我松了一道。但没溃。"
"没溃。还留着戒。"
"留着。"
"戒什么?"
她看着许清婉。不能说穿书。不能说原书残页。不能说"登基后诛九族"。
"戒——将来的事。"
"将来的什么事?"
"将来的——位。"
许清婉想了一下。"太子的位?"
"嗯。"
"你怕他坐上那个位之后变?"
"不是怕他变。是——怕那个位让人变。"
许清婉没接话。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。凉的。今天的茶是她自己带来的——没沏。泡的。冷泡的。夏天喝凉的。
"明薇。你怕那个位让人变——这个怕是真的。但你因为这个怕就不信他了?"
"没说不信。信此刻。不信将来。"
"信此刻——那将来呢?将来到了怎么办?"
"将来到了——再信。"
"到了再信?那现在信着有什么用?"
"有用。现在信着——现在他做的事我看得到。看得到——我能判断。判断了——到将来他变了的时候我至少知道他是从哪一步开始变的。"
许清婉看了她一会儿。"你这个人。连信一个人都要留后手。"
"编剧思维。看了五幕——每一幕都确认了。但第六幕没演。没演的不能提前信。"
"第六幕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到了才知道。"
许清婉没再追。站起来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碧桃在倒座房窗台边。大白蹲在墙上。碧桃仰着头看大白。大白歪着头看碧桃。
"碧桃不担心大白以后飞不回来。"
"碧桃不担心。碧桃说大白不走了。"
"碧桃怎么知道大白不走了?"
"碧桃说——大白吃了碧桃的米。吃了碧桃的米就是碧桃的了。"
许清婉笑了一下。回头看她。"你比碧桃多了一个脑子。但你比碧桃少了一颗心。"
"我有心。"
"你有。但你把心锁着。钥匙攥在手里。不给人。"
"我给了。殿下把玉佩推过来——我没拿。他收回去了。"
"你没拿?为什么?"
"没到拿的时候。"
"什么时候到?"
"不知道。到了就知道了。"
许清婉看着她。看了几息。然后走回案前坐下。
"名帖今天下午用。太傅府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两个时辰。你在这两个时辰里——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外面的风我替你遮。"
"清婉——你遮得了今天。遮不了以后。"
"以后我每七天来一次。太傅府看望故交之女——常态化了就不惹眼。赵汝平的人看习惯了——就不查了。"
"每七天来一次——你受得了?"
"受得了。又不是什么大事。坐你的院子喝杯茶。看看碧桃。喂喂大白。我乐意。"
"清婉。"
"嗯。"
"原——"她又把那两个字吞回去了。"你跟原来不一样了。"
"什么原来?"
"我认识你的时候——你不爱管闲事。"
"我现在也不爱管闲事。你的事不是闲事。"
姜明薇看着她。许清婉坐在
外面碧桃又喊了——"大白!大白下来!碧桃给你米!"
许清婉回头冲窗外喊了一声:"碧桃!大白不下来说明它不饿!你先吃你的饭!"
碧桃那边回了一句:"碧桃不饿!碧桃喂大白!"
许清婉回头看她。"你看。碧桃不管大白的将来。碧桃只管现在喂米。"
她没接话。但手指在案上松了一下。
许清婉走了之后,采菱进来收拾茶盏。看到案上旧锦匣里的太傅府名帖——愣了一下。
"许小姐把名帖留下了?"
"留下了。"
"太傅的名帖——留在这?"
"留。以后每七天她来一次。名帖搁这。万一她来不了——名帖在。有人来查,看到太傅府名帖搁在侯府——太傅府的人来过。够了。"
"小姐——这太傅府的面子给您遮风——"
"遮风。她说的。遮风如山。"
采菱把旧锦匣收了。搁在案角。跟碟子搁在一起。碟子里——灰、干花、半蔫的花、蔫了大半的花、柳絮、青李(蔫了,没吃)。旁边搁着旧锦匣。
她走到桌前。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。写了几行:
"第二十局。遮风如山。永徽八年
人声——碧桃喂大白。许清婉携太傅府名帖来。太傅许怀安让女儿拿的名帖——'清婉认的人阿爹信'。遮风之策——太傅府马车停侯府门口两个时辰。每七天来一次。常态化。赵汝平的人看习惯了不查。原书里太傅不管闲事。现在管了。我替太傅府挡了一刀——交情是我来了之后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不是原书写的。许清婉说'你的事不是闲事'。许清婉说'你比碧桃多了一个脑子。但比碧桃少了一颗心'。说得对。心锁着。钥匙攥着。给了——但没全给。余波——同盟如山。F13推进——风声遮了。启密更稳。向。余波——许不知穿书。太傅府名帖搁案角旧锦匣里。暗藏——枕头套四(手谕、分权书、残页、铜钥),她指尖划过各处暗格的边缘,确认所有证据都在原位。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袖子二。画框后面四十五变四十六。新增旧锦匣搁案角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四十六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是名斯陀含"。蘸墨,往下翻:
"须菩提,于意云何,阿那含能作是念,我得阿那含果不?"
阿那含。不来。
"须菩提言。不也,世尊。"
不也。不作是念。不来的人不说"我不来了"。不说——就是不来了。不用宣告。不用决定。不来了——就是不来了。她不走了。不走了也不用说。不说——就是不走了。
她搁了笔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碧桃在倒座房窗台边。大白蹲在墙上。碧桃仰着头。大白歪着头。两个对视。
碧桃忽然从窗台上拈了一粒米。举到最高。踮着脚。手伸到墙根。大白歪头看了一眼。跳下来了。从墙上跳到窗台。从窗台跳到碧桃手边。啄了一口。
碧桃乐了。回头冲这边喊了一嗓子:
"小姐!大白下来了!大白吃碧桃的米了!碧桃说的——吃了碧桃的米就是碧桃的了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