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梆子从巷子那头敲过来,敲到第三下,姜明薇从床沿上站了起来。
她没睡,衣裳也没脱,就等这一声。
枕头套里的东西她一样一样摸过去:手谕,分权书,残页,最后是那把三齿铜钥。铜的,凉的,三个齿。她攥进手心,出了里间。
倒座房黑着。碧桃的窗台上,大白缩成一个毛球,脑袋埋在翅膀底下。她放轻脚步进厨房,取了防风灯,打着火,灯芯亮起黄豆大的一点。
窗里头鼾声匀。她提灯走了。
西跨院的月门边上有一点火星,采菱提着灯蹲在那儿。
“小姐。”
“二门的婆子,几时换班?”
“后半夜换过一轮,下一轮得卯时。”采菱压着嗓子,“李婆子睡死了,呼噜隔着墙都听得见。王婆子起夜,去了两回,这会儿刚躺下。奴婢数着呢。”
“灶上呢?”
“火熄了,刘婶睡东屋,门闩着。”
“西角门呢?”
“闩了。看门的赵大爷睡门房,狗在他脚边,也睡。”
“我进里头。你守月门,有人过来,咳嗽两声。”
“熟人也咳?”
“熟人也咳。”
“要是来的是位贵人呢?”
“府里这个时辰没有贵人。”姜明薇说,“如今也没老爷们儿。”
“得嘞。”采菱把灯掐了,往门边一蹲。
姜明薇提灯往里走。到二门跟前,墙角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,灰布袍,看不清脸。
“西边清了。”是阿寒。
“清到几时?”
“三天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阿寒退回阴影里,没了,跟来时一样没一点声。
三天。用今夜。后两夜留给变数。
太子只让人传了一句“安静一点”。西跨院里有什么,他没问过。她也没问过他怎么知道她要动这儿。各留一步。
昨儿傍晚,她就在这院里坐着,把六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今夜动手。
太爷旧居的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,灰味扑了一脸。灯举起来,照见蒙布的旧家具,照见北墙根那排砖。
第三块砖。抠开,取出五齿铜钥,砖按回去。
铜钥插进暗门锁眼,转半圈,门开了。跟上回一样。上回她开了门,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这回她进去了。
门里是向下的七级台阶。台阶到底,密室不大,三步宽,五步长,空的。没有箱子没有柜,只有靠北墙一张旧条案,案上的灰有指头厚。
她举灯转了一圈。墙是整的。地上的灰厚而匀,脚印只有她自己的,清场归清场,太子的人没进来过。
三齿铜钥开的不是门。她蹲下去,把灯递到案子底下,一寸一寸地照。照到案面朝地的那一面,灯影里有一道缝,细得跟头发似的。缝的头上,一个锁眼。
三齿铜钥插进去,正合适。一转。
咔。
暗格托出来,双层的。上层一拉就开,三本账册,蓝布封皮,摞得齐。下层再转一下钥匙,也开了,一个油布包,方方正正,麻绳捆着。
她先翻账册。
第一本从永徽元年起。前半本是族里正项流水,婚丧祭田,笔笔有来处。翻到后半本,账就不对了。
永徽二年,支银三千两,注四个字:北域军需。
永徽三年,支银两千五百两,注:转赵府。同年又支一千八百两,注:转周府。
永徽四年,支银两千两,注:东宫监视费,后头添三个小字,奉密旨。
永徽五年,支银一千五百两,注:监视费续。
她在心里把五笔数过了一遍:三千,两千五,一千八,两千,一千五。一万零八百两。族产的银子。
每一笔后头都压着同一个花押。姜伯远的。这三年她清内账,旧档里这个花押见得不下一百回。
赵府。她盯着这两个字。赵汝平家的府。赵汝平三轮弹劾姜氏,妖言惑储,干政,私相授受。弹劾她的人,家里进过姜家两千五百两。
周府,不认得。存着。
她翻到第三本最后。有字的最后一页,是永徽五年三月的流水。往后,半本全是空白。
她盯着那半本空白看了十息,合上账册。
再拆油布包。麻绳解开,油布一层层揭,三封信。纸黄了,边角起毛。她一封一封就着灯看。
第一封:
“姜卿如晤:东宫近况如前。太子与侧妃不睦,孤甚慰。卿继续好生看顾。密旨另附。勿留痕。”
落款没有年月,只有一个字:帝。
字压得住纸。批折子批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手劲。
侧妃。她把这两个字记下。她进东宫这些回,没瞧见过半分女眷的痕迹。信是旧的。存着。
第二封:
“姜卿:太子近日频繁出入东宫书房,疑有密谋。卿着人留意东宫往来人等。勿令太子知。”
勿令太子知。皇帝让臣子盯自己的儿子,还怕儿子知道。
头一封说“密旨另附”,账上写“奉密旨”支银两千两,对上了。银子,密旨,人手,一条线。真出了事,线头全拴在姜家的账上,够不着御前。
第三封:
“姜卿:姜氏二女年幼,可留京中。太子若问,以侯府教养为名。此女,孤自有用。”
此女,孤自有用。
她把这一行又读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写这封信的时候她还没来,信里说的是原身。皇帝把姜家二女儿留在京里,留着,是要用的。
用到哪一步,原书里写着,姜氏是“恶配”,赐死。太子即位,诛姜氏九族,夷三族。
用完了。
这段,她没跟太子说过。往后也不一定说。
被撕的那道密旨,要送她出京为尼。这封旧信,要留她在京中。留,是为用。送,是用完了,还是换了个用法?不知道。
她拿着信站在密室当中。灯芯稳,手也稳。
抄一份?不必。抄件打不动人,要打,就得是原件。
三封信按原样折好,油布包上,麻绳捆上,贴身收了。三本账册拿布一裹,夹进臂弯。暗格推回原位锁死。空了就空了,开这暗格的钥匙,在她手里。
她用袖子把案面的灰抹匀,退着出来,把自己台阶上的脚印一个个蹭掉。出暗门,落锁。第三块砖抠开,五齿铜钥放回去,按实。地上的浮灰弯腰抹了一遍。
跟没来过一样。
月门外,采菱迎上来两步。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“小姐,您袖子上全是灰。”采菱伸手拍了两下,没拍干净,又抓过她的手腕翻看,“指甲缝里也是。奴婢去灶上烧点水,您烫烫手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热水也得备一壶,天亮您还要抄经呢。”
“……烧吧。”
“今夜的事——”
“奴婢今夜睡得死,什么也没瞧见。”采菱抢在前头把话说完了。
“里头……”她话到嘴边又咽了,“奴婢不问。就是您脸色不好。”
“灯底下都一样。去睡。”
“得嘞。”
采菱拎着熄了的灯走了,脚步又碎又快。
姜明薇提灯去倒座房。
碧桃睡得四仰八叉,被子踢了一半,一条腿搭在床沿上。箱笼在墙角,没上锁。她掀开箱盖,上头两件旧衣裳,抱出来,三本账册连布压进箱底,旧衣裳再一件件盖回去,摆成原样。箱角有个小布包,鼓鼓的,碧桃攒的,她没碰。
床上的人翻了个身,咕哝:“大白……米……”
她停了手,等了十息,没下文,合上箱盖,退出去带上门。
窗台上,大白还是那个毛球,睡得一动不动。
回了正房,她把案上的碟子和经书归到一边,案子挪开半尺,墙根的暗格露出来。油布包塞到最里头,跟原有几样东西挤在一处。案子推回墙根。
三齿铜钥塞回枕头套。
该落纸的账、该存的问号,画框后头已经摞了四十七张。天亮再说。
她在案前坐下。灯芯矮下去,油快见底了。
三本账,停在永徽五年三月。
她来的那个月。
账是姜伯远记的,信是写给姜伯远的,三齿铜钥是原身藏在信纸夹层里的。原身知道这间密室,还给后来的人留了路。然后,永徽五年三月,账断了。
然后她来了。
原身呢?
灯芯结了个灯花,爆了一下。
她俯身,把灯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