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张白纸铺在案上,姜明薇蘸了墨,先写四个字——底牌不打早。
底下三行。
账册:等赵家或周家先动。赵汝平三轮弹劾姜氏,赵府进过侯府两千五百两。弹劾的人花姜家的钱,这笔账等他自己送上门来算。
密函:等梁帝对太子动真格。三封亲笔,落款“帝”。皇帝拿臣子的银子、使臣子的人盯储君,真摆到朝堂上,比什么都重。
第三封:“此女,孤自有用”。最毒的一封,等太子问起那天,再给他看。
写完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四十八张。
采菱端水进来。“小姐,碧桃把那只缺的麻雀逮着了,就在倒座房房檐底下。腿伤了,她拿布条给缠上了,掰嘴喂了一粒米,咽了。”
“让她搁屋里养,腿好了再放。”
“得嘞。”采菱放下铜盆,“阿寒在院外头候着,说要见小姐。”
“进。”
阿寒进来,还是那身灰布袍,站进门里一步就站住了。
“今早朝上,赵汝平没上奏。”他说,“他第三道折子,昨天叫通政司退了,批的是‘查无实据,不予受理’。退朝后他去了温府,温小侯爷没见,门房回的话,‘温某病了,不见客’。”
姜明薇点头。三轮弹劾,三轮全空。通政司退折子是太子的手笔,正名奏疏留档在那边,底牌收了,弹劾退了。两条线,一条护她,一条稳他自己。
“殿下还有话。”阿寒说,“赵汝平忍不了,这两天殿上要起大动静。小姐听说了,只当没听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殿下说,把手收好,别着凉。”
阿寒走了。
案上金刚经摊在阿那含段。姜明薇提笔抄了一行,抄完发现跟上一行抄重了。她把那行划掉,重新抄。
第二日,常朝。
赵汝平憋了一天的火,这日上了殿,嗓门比谁都亮。满朝都记得,上回太子当庭撕了道旨,陛下没治罪,今日这道坎怎么过,人人都在看。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赵汝平出班,“臣三劾永宁侯府姜氏,妖言惑储、干政、私相授受!三道折子,通政司尽数驳回!言路是陛下的耳目,今日驳得动臣的折子,明日就堵得住天下人的嘴!臣别的不求,只求陛下降旨,三司会审姜氏。是妖是妄,一审便知。臣若审输了,这颗脑袋摘下来给御史台当戒尺!”
殿上静了一瞬。
梁帝坐在御座上,捻着扳指。“通政司驳你,因你无据。”
“臣的据都写在折子里!”
“会审?”梁帝往殿中扫了一圈,“众卿以为呢。”
御史台呼啦啦出来七八个,跪了一片:“臣等附议!”
文官头一排,太傅许怀安站着没动,眼皮都没抬。
武官队里出来一个人,温家的小侯爷温彦,东宫挂着的盟友,平日上朝不大开口。他嗓门粗:
“陛下,臣也附议。”
满殿看他。
“审嘛。”温彦说,“不光审姜氏。谁递的话,谁喂的料,一并审,审个明白。”
赵汝平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梁帝的目光在温彦脸上停了停,没说话。
太子出班。
“孤附议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道奏疏,双手举过头顶。内侍下来接,他没给。
“会审之前,孤有一本,请陛下过目。”太子展开奏疏,当庭念,“臣,为姜氏正名。姜氏非妖妄。叶柔嘉一案,姜氏呈证十四样,样样在档;其献策东宫,条条有录;三劾姜氏,三无实迹,通政司有录。”
念完,他把奏疏递给内侍。内侍捧上御案。梁帝没看。
“赵御史要会审,好。”太子说,“孤只补一句,审,就从递话的人审起。三道折子的本子,是谁递到御史台的?递话的人,在哪儿?把这个人审出来,姜氏是妖是妄,不用审,自然就清了。”
殿上死一样的静。没人接话,也没人看赵汝平,都在低头看自己的靴尖。
这句话问出去,会落在谁家的墙上,殿上的人心里都有数。
“够了。”
梁帝站起来了。
“朕的御史台,什么时候轮到储君指定审谁?”他一步步走下御阶,“储君干政干到台谏头上,是僭越。递话的人?满朝文武,人人递得话。太子这话,是拿朕的朝堂,当你东宫的后院?”
太子没答。
“这朝堂,朕还看得住。”
梁帝回到御座边,把那道奏疏往案上一扣。
“奏疏,留中。姜氏之事,到此为止,再有妄奏者,以离间天家论处。”
“赵汝平,三疏无实迹,罚俸半年,回衙门当差。”
“太子,”
满殿的呼吸都停了。
“国事操劳,形神俱疲。暂免朝参,回东宫读书静养。”
“散朝。”
梁帝走了。内侍弯腰去扶御案上的砚台,方才拍案,砚台跳了一下,墨洒了半张案面,没人敢上去擦。
满殿跪下去送驾。赵汝平跪在最前头,官服后背湿了一大片,末了是两个同僚把他架起来的。
散朝之后,御史们簇着赵汝平出殿,一路走一路低声骂。没人簇太子。太子自己走的,走得不快。温彦在殿门外候着,见他出来,抱了抱拳,没说话。太子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傍晚,阿寒从后角门进来。
“前头巷口坐了人,属下绕的西墙。”他说,“昨天下午换的班。原先那拨撤了,新来的是内廷班底,属下认得两张脸,御前的。”
姜明薇给茶盏续了水。折子退下来,第二天绳就换到了她门口。丢一回合,收一寸绳。不是密室的事,他不知道密室。是折子的事。
“殿上的事,殿下让属下带四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句:折子留中,不是驳。留中,是留着。”
“第二句:暂免朝参,东宫正好清静,有几件旧东西,该翻出来理一理了。”
“第三句:这几日别出府。”
“第四句,”阿寒顿了顿,“经照抄。饭照吃。”
姜明薇把茶盏放下。
“陛下临走那句,再背一遍。”
“‘再有妄奏者,以离间天家论处。’”
“温彦附议的时候,殿上什么动静?”
“满殿都听见了。陛下看了他一眼。”
温彦不知道深浅。这一嗓子,把温家从“不深”喊到了明面上,往后退不回去了。
“散朝以后呢?”
“陛下单独留了通政使,说了半个时辰的话,没人知道说了什么。赵汝平出宫门的时候,帽子是歪的。”
“你去吧。夜里留神巷口那拨人换班的时辰。”
“是。”阿寒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,“小姐,属下走的时候,殿下在灯下写东西。写得很慢。”
“带句话回去。”姜明薇说,“手没凉。经在抄。饭在吃。”
阿寒应了声,走了。
姜明薇铺开第四十九张纸。
一,梁帝没驳一个字。三个“无实迹”都在档上,他驳不动,只能不让人说话。留中、封口、罚俸,看着各打五十大板,其实是把门关上。
二,“到此为止”不是结案,是悬着。不清白,也不定罪,就这么吊着,谁都不许再碰,太子也不许。密室里第三封信写得分明:此女,孤自有用。绳子攥在谁手里,一目了然。
三,暂免朝参。原书里,太子就是从“不出东宫”一步一步走到“终身不出”的。剧本在往回抢这一页,得往外掰。
四,牌再捂捂。梁帝压的是太子,还没动侯府。等他动侯府,或者动储位,再打。
五,周府是谁,等清婉来问。太傅府的马车这几日还来不来,看着。
西跨院的三天,明天到头。该拿的拿了,该封的封了,砖也按回去了,不怕。
她把纸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四十九张。
金刚经摊在阿那含段,抄到第四行。她提笔蘸墨,抄第五行。
手稳。
外头碧桃在喊:“二小姐!二小姐!”
“进。”
碧桃捧着个铺了旧棉絮的小筐进来,筐里那只伤腿麻雀缩着,脑袋探出来一点。
“二小姐,它自己吃了!一粒!不用掰嘴了!”她把筐举到案前,“大白今天吃了七粒,比昨天多一粒。还有,走的那只麻雀我照样给它算数,七十五只,一只不能少。它兴许是跟别的雀群过日子去了,过得好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二小姐,”碧桃皱起眉,“巷口茶棚今天坐了好些人,从晌午坐到天黑,茶都不喝。坐茶棚不喝茶,他们坐着做什么呀?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呀?等到天黑也没人来。”
姜明薇搁了笔。
“碧桃,往后喂大白,别在窗台上数着喂了。抓一把米撒下去,人就回屋。”
碧桃急了:“那大白吃几粒,我数不清了!”
“数不清,就数不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