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摔下来的时候,跪在殿中的太子没有躲。
黄绫卷轴滚过金砖,停在他膝前半尺。
御书房只点了四盏灯,两盏在梁帝案后,两盏在门口。梁帝坐在灯影里,朱笔搁下了,手还按在一文书上。
“捡起来。”
太子俯身拾起,展开。旨意不长:
“着大理寺卿周慎,会同刑部主事一人,密查东宫与永宁侯府往来诸事。出入名录、文书往还、人证物证,具实密奏。不颁朝堂。”
落款一个“朕”字,压着小玺。
太子看完,折好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不问问朕,为什么要查?”
“父皇要查,儿臣便受查。”
梁帝从案后站起来,踱了两步。
“免了你几日朝参,东宫倒清净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在理旧档。”
“宗正寺并过来的祭礼旧案,积了三年。儿臣闲着,理了理。”
“理出什么了?”
“永徽四年冬祭,礼部记错两处仪程。儿臣写了条陈。”
“条陈留着自己看。”梁帝踱到他跟前,指了指他手里那道旨意,“今日叫你来,不为这个。周慎昨日领的旨。彻查,东宫与永宁侯府往来。从你头一回见姜氏,查到前日殿上那本奏疏为止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你遵得倒快。”梁帝盯着他,“朕问你。三回当庭,回护一个侯府的女子。驳朕的御史,撕朕的旨。她给了你什么?”
“证。十四样,通政司在档。策,三条,东宫有录。”
“证是死物。朕问的是人。”
太子没答。
殿里静了一阵,静得能听见门口灯芯的响。
“朕最后一次问你。”
“儿臣所答——”太子顿了顿,“与档同。”
梁帝看了他很久。灯影里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捻扳指的指头停了。
“你如今,学得跟那档一样了。”
他转回案后坐下。
“查出来什么,你便认什么。查不出来,那就是有人替你收干净了。收得越干净,朕越要查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回去吧。朝参接着免着,静养。”
太子起身,退了三步,转身往殿门走。
“时衍。”
他停住。
“你母妃的忌日,下个月。祭礼,你自己拟。”
太子背对着御座,站了两息。
“是。”
殿门开了又合。穿堂风灌进来,四盏灯一齐晃了晃。
第二日,大理寺卿周慎到了东宫。
周慎五十出头,见人先笑,说话滴水不漏。在东宫查了一个时辰,随员名录、往来文书、印信簿子,一样一样过。走的时候给太子行了全礼,说殿下府上清爽,下官回去便好交差。
太子没送他。
当夜阿寒回话:“都净了。名录重誊过,文书按年份归档,印信簿一页不缺。周慎抄走的,都是该给他看的。”
太子点头,在暖阁里踱了一圈,停在案角。
案角搁着一只茶盏。搁了多少天了,没人记得,也没人敢动。盏底的茶早干成一圈褐色。
他伸手把茶盏拿起来,开了案后的暗格,放进去,搁在那份东西旁边。
格门合上。
秋初头一夜,风里有了凉意。侯府院里那棵桂树打了苞,还没开。
阿寒从西墙过来,在窗外咳嗽了一声。
“进来。”
阿寒进屋,把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案上。
“抄件。”
姜明薇展开,就着灯看。跟发到东宫那道一字不差——周慎,会同刑部主事,密查东宫与永宁侯府往来,具实密奏,不颁朝堂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周慎今夜誊了个底本,锁在值房。属下开锁抄的,锁原样挂回去了。”
“周慎,什么人?”
“大理寺卿。永徽三年上的任。”
永徽三年。
姜明薇面上没动。账册第二本,永徽三年,支银一千八百两,转周府。上任的年,入账的年。
“东宫查过了?”
“昨日。一个时辰。没查出东西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府上?”
“明日,或后日。先提门房问话,再提下人。”
“殿下带话了吗?”
“三句。第一,该答的答,不该答的一个字不添。第二,门房出入的账不要动,动了反有痕。第三——”阿寒停了一下,“案上那盏茶,殿下收着。”
姜明薇捏着抄件的手指顿了顿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巷口的人,有动静吗?”
“没动。茶棚里加了两个。”
“去吧。夜里留神他们换班。”
“是。”
阿寒走了。姜明薇坐回案前,抄件压在镇纸底下。
她在心里把两笔账并到一处:永徽三年,周慎上任大理寺;永徽三年,侯府族产银一千八百两,转周府。姜伯远的花押。人早不在了,账还在。
两种可能。
一,梁帝不知道这笔账。账锁在密室里,密室封了多年,天底下知道的只有两个,一个不在了,一个是她。
二,梁帝知道,故意用喂熟的人查自家的案子。那查出来的东西,只会干干净净。
不论哪一种,周慎都不敢往深里查。深一层,翻着侯府;再深一层,翻着他自己。
所以这场彻查,一上手就会偏。周慎会把案子往“往来皆公事”上办,办得四平八稳,回去交差。
可梁帝会信吗?
以那位陛下的性子,信不过。答得越干净,他疑得越深。他会觉得是收过的痕迹,换人,再查。
换谁?御史台那杆枪,赵汝平,废了。剩下的,刑部,京兆尹,宗正寺。
她想起账册上另一笔,永徽三年,转赵府,两千五百两。
第二次查案的人,若再沾着账上的名字,账册就到了出手的时候。
不急。让他先把自己的疑心熬大了再说。
她抽出第五十张白纸,写了三行:
周慎,永徽三年上任,同年周府入账一千八百两。
彻查会往轻里办。梁帝不会信轻的。等他换人。
账册留原地。三千、两千五、一千八、两千、一千五,一万零八百两,账本可以丢,账在脑子里。
写完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五十张。
袖口那两样东西她取了出来,茶笺,抄件,掀开枕头套塞进去,跟手谕、分权书、残页、三齿铜钥放在一处。
案角旧锦匣里的太傅府名帖,她拿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太傅府的马车七日一停,是明摆着的遮风。收起来,反倒像心虚。留着。
风从窗缝里进来,凉的。原身那封信里写过一句“天凉了”。天是真凉了。
第二日一早,她把采菱叫进来。
“查案的这两日到府。轮到你,只答三样:二小姐出入东宫,是为呈证,证在通政司;府里的事你只管洒扫;旁的,不知道。”
“多一个字都不张嘴。小姐放心,问出花来也就这三句。”
“碧桃呢?”
“还睡着。昨儿夜里守那只伤腿的雀儿,守到三更。”
“叫起来。”
碧桃揉着眼睛进来,头发睡塌了一边。
“碧桃,这两日府里要来查案的官老爷。问你什么,都答不知道。”
“可我知道呀!”碧桃眼睛睁圆了,“二小姐去东宫送过证!”
“就说送证。旁的不知道。”
碧桃掰着手指头背:“送证。旁的不知道。送证,旁的不知道。”背了两遍,抬头,“那他们要问大白呢?”
“……照实说。”
碧桃松了口气:“那没事。今天大白吃了八粒,”她顿住,小声,“其实我没数。小姐你让我抓一把米就回屋。可我看了碗底,米少了,少得跟八粒差不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伤腿那只也能站了!站了一下下,又趴下了。但它站了!”
“让它歇着。”
申时刚过,前头有了动静。
采菱的脚步从院外一路碎进来,进门先回身把门带上了。
“小姐,门房传话。府门外落了两顶轿子,大理寺的服色。递了帖子——姓周的,带着刑部一位主事,说奉旨问话。”
姜明薇正抄到阿那含段的第六行。她把那一行抄完,搁了笔。
镇纸底下抽出那张抄件,凑到烛火上。纸角先卷起来,火顺着字爬,“周慎”两个字烧成一个黑圈。她捏着最后一点纸角,等火燎到指尖前松手,灰落在案上的碟子里,跟原先那堆灰并在一处。
碟子里,蔫青李又皱了一圈。
“请周大人花厅看茶。”
采菱应了声“得嘞”,出去传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