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菱在花厅坐了半炷香,统共说了三句话。
“你家小姐出入东宫,为着何事?”
“呈证。证在通政司,大人去查便有。”
“平日在府里做些什么?”
“抄经。奴婢只管洒扫。”
“东宫那边何人接引?殿下私下说过什么?”
“旁的,不知道。”
大理寺卿周慎问一句,她答一句,翻来覆去就这三句,一个字不多。边上刑部来的冯主事埋头记,笔没停过。
周慎笑了笑:“你家小姐治家,规矩倒严。”
“大人夸奖。”
第二个传的是碧桃。碧桃进门先盯着桌上的茶点看了两眼,才想起来福身。
“你叫碧桃?”
“是!大人!”
“你家小姐去东宫做什么?”
碧桃把早上刚背熟的两句话端出来:“送证。旁的不知道。”
“送的什么证?”
“旁的不知道。”
“殿下见过你们小姐几回?”
“旁的,”碧桃卡了一下,“不知道。”
冯主事的笔顿了顿。
周慎还在笑:“府里常来常往的,都有谁家?”
“许小姐!太傅府的许小姐!七天来一回,马车可气派了,停在门口两,”碧桃掰手指头,“两个时辰!”
周慎抬手,止住冯主事的笔。“这个不必记。”他换了话头,“你家小姐平日做什么?”
“抄经!还喂……哦,是我们喂雀儿,小姐看着。”
“雀儿?”
“我们养了七十五只麻雀!”碧桃嗓门亮起来,“窗台上蹲着一只叫大白,今天还,”她想起嘱咐,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,“旁的不知道。”
周慎笑着点头,让人带她下去。碧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:“大人,我们小姐是好人。”
没人接话。她自己觉出不对,跑了。
姜明薇是最后一个进去的。奇怪的是,问仆人问了一下午,问到她头上,统共四句。
“小姐初见殿下,何时何地?”
“呈叶柔嘉案之证。日子,门房簿上有。”
“此后几番去东宫,皆为何事?”
“呈证,问策。东宫有录。”
“通政司存档的十四样证据,皆小姐经手?”
“是。”
“赵御史三劾小姐,殿下三回回护。小姐以为,所劾可有一样属实?”
“若有属实的,通政司不会三驳。”
周慎笑出了声:“也是。”他起身,虚拱了拱手,“叨扰。问完了。”
走到门口,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:“对了,还有桩例行的。府上院子多,本官得画个图样,西跨院那一片,平日可有人走动?”
“太爷旧居,堆着旧家具。平日没人去。”
“好,好。”周慎摆摆手,“例行公事,小姐不必多心。”
一整天问话,二十来个问题,只有这一个,问的人自己先找补了一句。姜明薇垂眼送他出去,把这一问记下了。
傍晚采菱回来回事:“两位大人申时末上的轿。周大人临上轿还夸了一句,说咱府上,清爽。”
东宫一回,侯府一回,同一句词。一台戏,两处巡演。
“碧桃呢?”
“回屋看她的雀儿去了。头一个下场,腿都软了,扶着墙出来的。倒是那两句话背得瓷实。”
“她多说那句‘我们小姐是好人’,冯主事记了没有?”
“笔停了一下,没落。”
“嗯。”姜明薇说,“后天太傅府的马车该来了。来的时候,你先把碧桃支去院里晒她的雀儿筐。”
“得嘞。”
隔了两日,马车照例停在府门口。
许清婉进的正房,采菱奉了茶就退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“朝上的事,先说与你听。”许清婉坐下,“赵汝平罚俸之后,半旬没露面,御史台如今没人敢接东宫的话头。殿下免了朝参,东宫的门照常开,属官照常进出,一桩事没停。”
“我父亲说,陛下这一查,不是要查出什么,是要看谁慌。”
“慌的还没露头。”姜明薇给她续了茶,慢慢说,“头一回查,周慎会写得四平八稳。那位陛下不信四平八稳,就会有第二回。第二回来的人,未必这么客气。”
许清婉捧着茶:“你手里有东西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有。”姜明薇看着她,“东西摆出去那天,头一句话不会是真的假的,会是‘哪来的’,‘是不是现造的’。我需要一个见过它的人。越早见过,越好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窗外有雀儿叫。
“你现在起身走,”姜明薇说,“马车照停两个时辰。今日,就只是一盏茶。”
许清婉没起身。她把茶盏放下,放得很轻。
“来之前,阿爹把我叫过去,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清婉,你那朋友家里这几日人多,去了,少说话。”许清婉抬起眼,“阿爹让我少说话,没让我不去。”
她伸手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案面。
“东西拿来。”
姜明薇扬声叫采菱。采菱先去碧桃屋里,把人支去晒雀儿,再开了箱笼,揭开两件旧衣裳,把底下的蓝布包捧了过来。
三本账册摆上案。许清婉一页一页翻,前半本的婚丧流水翻得快,翻到支银那几页,手停了。
“北域军需,三千。”她低声念,“转赵府,两千五百。转周府,一千八……”
她抬起头:“赵府,是赵汝平家?”
“是。”
“周府——”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,“周慎是永徽三年由大理寺少卿擢的卿。前头还排着两个资历老的。父亲那年在家说过一句:跳过去的那两位,如今都在南京闲住。”
钱和官,同一年。
“你父亲当年就看出蹊跷,朝上竟没人提?”
“提的人不敢提。”许清婉说,“不敢提的事,才是大事。”
她又把账册凑到窗前亮处,翻着封皮内页看了又看。
“纸是旧的。我父亲教过我鉴旧字画,新纸做旧,火气退不掉。这纸的火气退干净了,墨也沉进纸纹里,不是近两年的字。”
她放下账册。“研墨。”
采菱研了墨。许清婉提笔,写得不快,一笔一笔:
“永徽八年秋,太傅许氏清婉谨记:姜氏明薇以账册三本见示。册起永徽元年,止五年三月,姜伯远花押在焉。清婉当日亲见亲读,验纸验墨,非新造之物。他日此册若见于公堂,有人问真伪,清婉愿以身证之。”
最后一笔收了,搁笔,吹了吹墨,把纸推过来:“你看看,有没有要添的。”
姜明薇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。
“没要添的。倒有一句要问你。”她把纸推回去,“‘以身证之’四个字,想清楚了?这东西有一天翻出来,问的不止我一个,还有你,还有太傅府。”
“写的时候就想过了。”许清婉把纸折起来,“不写这四个字,这张纸就是废纸。”
三本账册拿油纸包了,棉线捆了三道。许清婉从袖袋里取出一方小印,蘸了印泥,在封口上按下去,一半按在油纸上,一半压着棉线。
“启封的时候先看印。印破了,就是有人动过。”
印收回去,她想了想,又翻过来,在包底补按了一方。
“东西放哪儿?”姜明薇问。
“我带回去。”许清婉说,“你府上前几日刚进来过查案的。太傅府,他们不敢进。”
“保书也在你那儿?”
“一块儿。”她把折好的保书收进袖中,“什么时候用,你说了算。你来取,或者我送去。”
姜明薇最后说了一遍:“清婉。这东西从我手里过到你手里,真问起来,沾的不止我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父亲那边,”
“名帖是阿爹让拿的。”许清婉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阿爹说过,清婉认的人,他信。我认的人,我自己信。这一回,不用他替我信。”
临出门,她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金刚经:“抄到哪儿了?”
“阿那含。”
“抄完了,借我看看。”
马车走的时候,蓝布包搁在点心匣子底层,上头压着一屉枣泥糕。采菱送出去的,巷口茶棚没人起身。
案后暗格里的三封密函,姜明薇没动,也没提。清婉背走的是账,刀还在她自己手里。画框后头第五十张纸上写过一句,账本可以丢,账在脑子里。今日这句用上了。
傍晚,碧桃进屋,先报雀儿。
“二小姐!它今天自己站到筐沿上了!站了老大一会儿!腿上布条还没拆,站得可稳了!我看再缓两天就能飞了!”
“利索了就放。”
“那放出去,还算七十五只里的吗?”
“算。”
碧桃乐了,转身要走,又想起什么,回头压低嗓门:“对了二小姐。今天许小姐的马车一来,茶棚里有个人就站起来,盯着看了半天,还掏出个小本子记。记完跟旁边人咬耳朵。他们记马车做什么呀?”
“他们记他们的。”
“哦。”碧桃应了,跑到门口又喊回来,“大白今天吃老多了!撒了两把,肚子都吃圆了!”
人跑远了。
姜明薇抽出第五十一张白纸,写了三行:
一,周慎问西跨院,问完自己找补。记下。
二,账册出府,封印在清婉处,保书同在。账在脑子里。
三,太傅府马车进了对面的小本子。遮风遮得越久,人家账上记得越厚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五十一张。
她拉过金刚经,蘸墨,抄第七行。
窗外碧桃的喊声穿过半个院子:“大白——你朋友过两天就能飞啦,”
她笔下没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