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慎的头一本密奏,前日进了御书房。”阿寒站在窗外的灯影里,声音压得低,“陛下看完,只说了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干净。”
干净。搁在别人嘴里是夸,搁在这位陛下嘴里,是不信。画框后头第五十张纸上写过一行,彻查会往轻里办,梁帝不会信轻的。应验了。
“所以加了查?”姜明薇问。
“口谕。二进侯府,这回不看人,看屋子。单子上写的是各院皆查,周慎嘴里报的顺序,头一个,西跨院。”
“搜检,三五日内?”
“三日。”
姜明薇没说话。周慎上回问过西跨院,问完自己找补了一句例行公事。这回他把西跨院报在头一个。他不是替陛下查,他是替自己找。找什么,账册上写着,转周府,一千八百两。
“殿下带三句话。”阿寒说。
“讲。”
“第一,搜府的旨意拦不住,拦了就是心虚。第二,东西是小姐的,殿下没看过,也不问。要走明路,通政司的门开着,当日收文的,是经手过正名奏疏的人。第三,”
阿寒顿了顿。
“递什么,殿下不问。递出去之后的事,殿下认。”
“知道了。去吧。”
脚步声没了。姜明薇在案前坐着,把案子挪开半尺,从墙根暗格里取出油布包。
三封信在灯下摆开。
第一封,太子与侧妃不睦,孤甚慰。第二封,着人留意东宫往来人等,勿令太子知。第三封,此女,孤自有用。
她把第三封单独抽出来,放回暗格。这封说的是她。留着。
剩下两封,是东宫。搜检的旨意要进来,这两张纸锁在府里,就是祸,搜出来,要么进周慎的袖子,要么扣她一顶私藏御笔的帽子。递出去,就是呈证。
私藏这个罪名,梁帝认不了。认了,两纸就是真的;两纸是真的,密旨监视东宫就是真的。他烧不得,也认不得。剩一条路,让这案子自己没了。
还有一条。这状子不能沾东宫一点墨。东宫递出来的,叫构陷;侯府自己出来的,叫自首。
她铺纸研墨,写呈状。写得很慢,一句一句过:
“民女姜氏明薇谨呈:奉旨密查东宫与本府往来诸事,氏不敢隐匿。检点先父遗物,得遗札两通。札内所载,皆先父生前承人吩咐、支用族产银两、留意东宫往来人等事,先后数年。先父姜伯远,永徽五年春病故,遗物封存西跨院旧居,未经启视。今奉彻查,开检得之。氏女流,向不与闻,不敢自匿,谨封缄呈缴,伏乞勘验,具实密奏。”
写完誊一遍,底稿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拨进案上的碟子里。
写“检点遗物”四个字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。这一句,往后谁问起她进过太爷旧居,都有了出处。
姜伯远收着这两张纸,本是要保命的。命没保住。轮到她,拿它换路。
两封信用油纸包了,棉线捆了三道。递的时机她也算过——搜检旨意还没进府门,状子先落进通政司。递早了像蓄谋,递晚了像被逼,就卡在这一天上。
窗外天蒙蒙亮。院里那棵桂树,打了半个月的花苞,开了一半。
“采菱。”
“哎,小姐,您一宿没睡?”
“睡了两个时辰。备车,我去一趟通政司。”
“通政司是官署,咱们女眷递状子,”
“有先例。十四样证据就是这么递的。”
“得嘞。我叫车。”
出府的时候,巷口茶棚里有人站了起来。随他记。挂号的事,本来就是要人看见的。
通政司收文的是个老书吏,见了名帖愣了愣。
“前年递十四样物证的……姜小姐?”
“是。”
“这回是什么?”
“出首状一纸,证物两件。”
老书吏的手停在封皮上,抬起头:“出首,首谁?”
“先父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两息,低下头,磨墨,挂号,抄存根,钤印,又拿印在油纸包的封缝上骑缝盖了一道。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半,一样没少。
递回执的时候,他多说了一句:“小姐,进了册的东西,就出不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第二日午后,御史台来人了。
来的是御史中丞严松。台里三十年的老人,与太傅许怀安同年,赵汝平见了他绕着走。旧官服洗得发白,进花厅没喝茶,身后跟一名书吏,抱着笔录。
碧桃扒着廊柱,小声问采菱:“又来官老爷?这个不笑,比上回那个吓人。”
“少说话。”
“我压根没打算说!”
还是那间花厅。周慎那回笑着坐了半炷香,严松板着脸坐了一炷香。
“状是你亲递?”
“是。”
“通政司的号,老夫对过了。”他伸手,“东西。”
姜明薇把油纸包放上去。严松拆线,展开第一封,读到“孤甚慰”那一行,手停了。又往下读。换第二封。读完,两纸并排搁在案上,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写这两纸的人,你不认得?”
“认得字。”
“老夫没问你认不认得字。”
“民女答的,就是这个。”
严松抬眼看了她一阵,没接这句。“你父亲的事,你当真一概不知?”
“开检那日才见。钥匙夹在遗物里。”
“为何不呈给周大人?他领的彻查。”
“周大人查的是往来。这两张纸,就是往来本身。民女怕它进了谁的袖子。走通政司,挂了号,谁也收不进袖子。”
严松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这状子挂了号。老夫收了,就得具本;不收,存根在人家册上,往后翻出来,老夫满门担待。”他看着她,“小姐这一手,把老夫也挂号上了。”
“民女没别的路。”
“路都是逼出来的。”严松站起来,“领老夫去西跨院。”
西跨院尘封着。严松在屋里站了一炷香,弯腰看地上的灰,又看窗棂。
“灰厚,脚印新,就这两个月的。”他说,“跟状上写的日子,对得上。”
书吏当场录了,念一遍,姜明薇画押。
“三日内,老夫具本密奏。”严松往外走,到门口停了停,“姜氏。老夫入台三十年,头一回收这样的东西。”
“也是头一回有人递。”
“往后递东西之前,先想想接的人睡不睡得着。”
“想过。大人今晚睡不成,明晚就睡得成了。搁在府里,民女夜夜睡不成。”
严松没接话,走了。
姜明薇把花厅的茶壶提起来,给空杯续水,续的是凉的,没觉出来。
两日后夜里,宫里。
严松的密本由内侍捧进御书房。梁帝拆开,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灯花爆了,他没管。
“通政司的册底,取来。”
对号。对墨。手指停在那个收文官的名字上——经手过东宫正名奏疏的那一个。
“严松几时收的状?”
“回陛下,前日午时。”
“见了姜氏?”
“勘验问话,有笔录,画了押。”
“呈来。”
笔录看完,他在御案后坐了很久。
“传姜——”
内侍躬身候着。
“……不必。”
他把密本合上,压在镇纸底下,跟那份留中的正名奏疏摞在了一处。
“旨意,周慎领的差,东宫与永宁侯府往来,查无可疑,结案。证物两件,缴进来。严松的嘴,书吏的嘴,通政司两个收发的嘴,都让人管好。”
内侍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陛下又问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:
“递状的姜氏……今年多大了?”
第三日夜里,阿寒来了。
“结案了。周慎没再进府,旨意比他的轿子快。证物前日缴进宫,严中丞亲手封的,宫里来人取的。”
“严中丞呢?”
“第二天照常上朝,站第三排,眼皮都没抬。周慎复命那四个字,查无可疑,写完在衙门坐到掌灯。温小侯爷的病好了,上了朝,站武官堆里没说话。”
“朝参呢?”
“照旧免着。”
“巷口的人?”
“没撤。也没加。”
“殿下还有话吗?”
“有。”阿寒说,“殿下说,这几日东宫不走动、不传话,侯府也少动。风头上,谁都不看谁,才干净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还有半句。殿下听完结案,把手里的笔搁下了,说,‘也好。’”
阿寒走了。
姜明薇抽出第五十二张白纸,写了四行:
一,彻查结案。刀收了,鞘还在,朝参照旧免着。梁帝自己下的查旨,自己收的场。
二,证物缴宫,密本留中。纸出不来了,可存根在通政司,笔录在御史台,经手的活人有四个。烧得掉纸,烧不掉看过纸的人。
三,梁帝问我多大。他要重新掂我。往后动我之前,得先掂掂我袖子里还有没有东西。
四,账册不动。第三封不动。赵、周还在,下一张牌等他们伸头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五十二张。
第三封信还锁在案后暗格里。她想了想,没动它。
傍晚,碧桃从后院跑进来,两只手空着,筐也空着。
“二小姐!放了!它自己飞的!先落在房檐上缓了缓,然后一下就窜天上去了!”
“嗯。”
“七十五只,一只不少!”碧桃扳着指头,“在家的,出门的,都算上!”
姜明薇把金刚经最后几行抄完,吹干,拿油纸包好,搁在案头。
“下回马车来,给许小姐捎去。”
院里碧桃扯着嗓子喊:“大白——七十五,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