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太傅府的帖子。”采菱进门,手里捏着一张纸,“来人放下就走,轿子都没停稳。”
姜明薇展开。许清婉的字,笔画收得稳,统共八个字——
“桂花开透了。带经来。”
她看了看日子。离下一个七天还差两日。往常的帖子提前一天到,总归带两句客套。这张没有。
她把纸当台词读,读了三遍。没有问话,没有提点,没有宽慰,连一个“安”字都没有。潜台词是空的。
就是字面意思。
采菱凑过来:“许小姐请您过府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桂花开了。”
“……就为这个?”
“就为这个。”
“哦。”采菱咂咂嘴,“那这帖子也太短了,要不要回一张?”
“备车。”
案上少了一样天天摊着的东西。经抄完了,抄了这些日子,今早案面空出一块,倒不惯。碟子里的蔫青李皱得更小了,皮塌下去,剩个核的形状。
她把油纸包好的金刚经带上,出门。
出巷口,茶棚里有人抬了下眼皮,没起身。车夫把车赶得很稳。
太傅府别院,桂花树底下铺了块青布,布上落了薄薄一层花。许清婉坐在小杌子上拣花梗,面前一只竹匾。
“来了。”她头也没抬,“坐,布上干净。”
姜明薇把油纸包搁在小几上:“经。”
许清婉在围裙上擦了手才接,掂了掂,解开一角,就着日头翻了几页,又包上。
“抄了几个月?”
“抄抄停停。”
“停的时候多?”
“嗯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她把经搁在自己手边,“前头松,后头紧。最后那几页,笔画都站稳了。”
她又把经拿起来,翻到后半本,停在一处,念出声:“‘阿那含名为不来,而实无不来,是故名阿那含。’”
念完,她抬眼:“这句绕。不来,又无不来,到底来没来?”
“佛说的是,名叫不来,其实并没有一个‘来’。”
“那就直说‘没有来’,绕三个弯做什么。”
“绕弯的才是经。”
“哪句抄得最慢?”
“就这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笔画多。”
许清婉看了她一眼,没往下问,把经卷好,搁在手边压住一角,免得风掀。
“拣花。”她把竹匾往姜明薇那边推了推,“梗挑干净,带梗的腌出来发苦。”
两个人拣了一阵。桂花的碎屑落在匾里,簌簌的。
姜明薇等她问。
没等到。
“你不问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案子结了。”
“阿爹前日提过一句。”许清婉的手没停,“结了就是结了。我多问一句,它能多结出什么来?”
“旁人都问。”
“旁人问的是热闹。”她把一根花梗挑出去,“我要问,问的就不是热闹了。不问,你今天就不用答。”
姜明薇捏着一小枝花,半天,说了个“嗯”。
“糖在屋里。”许清婉站起来,“去抬。一层糖一层花,压紧了封口,你带一罐回去。”
糖是粗黄糖,敲碎了。两个小陶罐摆在几上,两个人各腌各的,一层花,一层糖,拿竹片压实。姜明薇的手稳,压得齐。许清婉瞟了一眼:“比我的匀。”
“手上活儿。”
“那当然。你连啄米的雀儿吃几粒都要管的人。”
姜明薇手上顿了一下,笑了。
腌完罐,天擦黑。茶换了热的,添了一回。院墙外头,打更的走过去一遍。
后半段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许清婉拣花,姜明薇挑梗。茶凉了一回,又添了一回。秋虫在墙根底下叫,一阵密一阵疏。
姜明薇坐在那儿,一时不惯。
这些年她见人,头一件事是拆对面要什么。陛下要一个“有用”的姜氏,原书要一个该死的恶配。递到她手里的每一张纸,她都要先读三遍潜台词,连一张八个字的帖子都不放过。
今天读不出。对面的人拣她的花,不图她什么,不等她的话,也不给她递台阶,压根没觉得她站在什么台阶上。
两个时辰,她只是个坐着拣桂花的人。
拣完,喝茶。茶是温的。
那个蓝布包还封在这座府里,封口的小印完好。谁也没提。它在那儿,不压人。
天黑透了,一个婆子提着灯笼进来,端了一碟炒栗子搁在小几上。
“老爷吩咐的。”婆子说,“说夜里露重,让两位小姐添件衣裳,别坐太晚。老爷还说,栗子趁热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许清婉剥了一颗,递给姜明薇,“替我谢你阿爹。”
“这是我家阿爹。”
“那不谢了。吃。”
栗子吃了半碟。月亮升过树顶,把桂花树的影子挪到布的另一头。
二更前,风下来一阵,满布的花又落了一层。许清婉起身,把布四角一兜,兜进匾里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”
她把姜明薇腌的那罐封好口,塞进她手里。
“十天后开。早了齁,晚了塌味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冲温水。夜里喝,睡得沉。”
姜明薇捧着罐子往院门走。马车已经候在外头。
上车道别时,她隔着帘子问:“下回来,还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她想了想,没找着词。
“就这样。”许清婉替她说了,转身进院。
回程,采菱在外头守了一天,回来路上憋不住:“今儿两位小姐统共没说几句话吧?奴婢在外头坐了两个时辰,茶都续了三回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您这脸色,比去的时候好。倒像歇过来了。”
“话说多了费神。”
“得嘞,回头奴婢也少说。”话音没落,她自顾自又数起了明儿该买的针线。
进二门时,西墙根的灯影里立着个人影,灰扑扑的,见她进门,退进黑里没了。
她没叫。
正房点灯。姜明薇把陶罐搁在案上,挨着碟子。
碧桃的鼻子先到,人随后。
“好香!”碧桃扒着门框,“小姐,这是什么?”
“糖桂花。腌十天才能吃。”
“十天!”碧桃掰着手指头数,“那得等到……得等好些天!”她数不过来,放弃了,“那我就记着。大白记不住日子,我替它记。”
“它不用记。它是雀儿,不吃这个。”
“谁说的!”碧桃捏了一小撮落在外头的干桂花,跑去窗台上撒了几粒。
大白蹦过来,啄了两下,甩甩头,蹦开了。
“嘿,它不吃!”
“它只认米。”
“不识货。”碧桃把桂花从窗台上拢回手心,吹了吹,“留着给我泡水,甜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