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,罐子到了日子。
姜明薇起开封口。油纸底下,糖化了小半,桂花沉在糖里,颜色深了一层。她拿干净的竹筷挑了一点,温水搅开,尝了一口。
甜的,香的,不齁。火候正好。
碧桃扒着桌角:“小姐!能吃了?”
“能了。”
“我尝一口!就一口!”
姜明薇给她冲了小半盏。碧桃捧着,小口小口地嘬,眼睛眯起来:“比去年的香!”
“去年你也腌过?”
“腌过一罐,忘了封口,坏了。”碧桃把盏护在怀里,“今年这半盏我省着喝。一天一口,能喝——”她扳指头,扳到一半放弃了,“能喝好些天!”
“罐子不归你。”
“啊?”
“我有用。”
碧桃一听,把剩下的半盏一口喝干,抹了抹嘴:“值了!”
掌灯时分,窗外咳嗽一声。阿寒进来。
“殿下让带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暖阁的炭生好了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没有事。”
没有事。三个字。不是传召,不问案子,不问密函,不问剩下那把刀。一盆炭,一扇开着的门。进不进,是她的事。
“回话。今夜亥时前,我到。”
“属下带路。巷口的茶棚,结案后撤得只剩一个,坐最里头。走西夹道,进东宫侧门,没人瞧见。”
采菱听见要出门,翻箱倒柜找包袱皮:“小姐就带一罐糖?”
“就带一罐糖。”
“……这是给殿下送吃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哎哟。”采菱把罐子包了三层,扎紧,“得嘞,奴婢再给您披件厚衣裳,夹道里风硬。”
西夹道又窄又长,墙头压着天。阿寒在前头走,脚步没声。到暖阁侧门,他站住了:“属下在外头守着。”
暖阁里炭是新生的,烧透了,不呛。太子坐在案后,面前摞着两尺高的案卷,最上头一本摊开着,见她进来,面朝下扣了过去。
“殿下。”
“坐。”
她把罐子搁在案角。那只角原先搁过她一只茶盏,如今空着,罐子搁上去,大小正合适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糖桂花。温水冲了喝,夜里睡得沉。腌了十天,今天开的罐。”
他看了一眼:“许家的桂?”
“许小姐家树上的花,我亲手腌的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问,也没叫人收。罐子就在案角搁下了。
茶是内侍新换的,还冒气。她没碰。
“祭礼用上了?”她先开的口。
“用上了。父皇批了一个字。”
“哪个字。”
“可。”
她点点头。批一个字,比批一段话,更合那位陛下的性子。
“朝参还免着?”
“免着好。”他指了指案卷,“积务看得快。三年欠的账,还剩一半。”
两封信的事,他一个字没提。她自己递过去:“两封信缴进宫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剩下的呢?不问?”
“你的牌,你攥着。”他说,“哪天要孤看,孤再看。”
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墙根。案子的痕迹看不出来,但她知道那儿有个暗格,搁着一份他谁也没给看的东西。
“我那只盏呢。”
“收着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。”
一个字。她没再问。收着,在。够了。
“府里的雀儿,七十五只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碧桃的账。飞走一只,也算在里头。”
“阿寒报的。”
“他巡夜听见的。碧桃在院里数,嗓门大。”
“数目可对?”
“碧桃的账,比户部的清。”
他没接这句,端起自己那盏茶,喝了一口。
炭盆里的炭塌了一角,火星子跳了一下。
她坐在炭盆对面,把这两年从头拉了一遍。
头一回来这暖阁,他不问来意,只让人添茶。手抖那回,他瞧见了,当没瞧见。坦白那晚她说到一半卡住,他说,接着说。听完了,四年够了。朝上驳弹劾,孤信她,若以此罪她,便是与孤为敌。玉佩抵在心口,我接的不是写我命运的人,是排七桩罪、呈十四样证据、手抖、端茶没喝的那个人。撕旨,三息。三稿奏疏,两夜没睡。西跨院清场三天,一句没问。结案那日,搁了笔,说也好。
六幕,一幕一幕过。动机、行为、代价,全对得上。孤证不立,六幕互证。
这个人,立住了。
这不是感动。感动是戏里写给女人看的便宜桥段。这是复核——剧本拉完了,人物成立。成立的人物,可信。
她端起茶。没喝,捧着。
“殿下。”
他抬眼。
“我信你。”
炭哔了一声。
“话得说全。”她说,“不是原谅。书里那笔账,没有原谅可讲——刀我记着,往后一直记着。也不是忘了怕。我怕过,怕了还做了,如今心里还存着一点。我把六幕从头拉了一遍,一幕一幕对的,对得上。此刻的你,值得信。所以我选:跟你并肩走这一段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丑话在前头。走岔了,我喊停,你得停。我要是哪天不走了,你也别拦。”
“刀是什么,殿下要问,就问。”
“不问。”他说,“你要说的时候,自己会说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今天,就说到这儿。”
他没接话。手伸进衣襟,取出那枚玉,母妃的旧物,抵过两回心口的。头一回他推过来,她没拿,他收了回去。
这一回他不推了。玉搁在案沿上,搁在她那一侧,手拿开,人坐回原处。
拿不拿,是她的。跟旁的都无关。
她看了那枚玉一会儿,伸手,拿起来。玉是温的,焐了一路。她收进袖袋,贴身放着。
“收着了。”
“旧物。”他说,“不禁磕,仔细收。”
“嗯。”
他提壶,把她面前那盏换成热的,推过来。
“喝了再走。夜里的风,凉。”
她端起来。
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