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在袖袋里贴身放了三日,铜的凉气早焐没了,只剩温的。
第三日夜里,窗外咳了一声。
“殿下让属下带话。”阿寒说,“有一样东西,在暗格里搁了小半年。殿下说,该给小姐看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车在西夹道外候着。”
采菱翻出包袱皮:“又去东宫?大晚上的——得嘞,奴婢不问。夹衣拿着,夹道里风硬。”
东宫书房比暖阁大,三面墙全是架子,灯点了两盏。太子坐在案后,案上铺着一卷纸,四角压着镇纸。
“坐。”
她坐了。纸上的东西看清了——不是画,是字,小楷,一条一条,从上往下。
中枢一栏:通政司,正名疏三稿在档。
积务一栏:三年积案,已清一半,列着数目。
人名一栏:温彦,注一个“明”字。严松,注“可用,不可使”。通政司收文的老书吏,注“经手过两回”。太傅,注“暗,不出面”。
兵部一栏,空着。宗正寺一栏,空着。
最底下单独一行:冬至前,复朝参。
有两行字是划掉重写的,墨色深浅不一,看得出隔了些日子。
“这卷东西,在暖阁暗格里搁了小半年。”太子说,“今晚取出来的。”
“我那只盏呢?”
“还在暗格里。在。”
她点了下头,把目光收回纸上。
“兵部和宗正寺,怎么空着?”
“兵部,孤插不进手。宗正寺,没想好。”
“底下这行,冬至前复朝参。打算怎么复?递折子请?”
“嗯。”
“别请。”她说。
太子抬眼。
“殿下的朝参是陛下免的,名目是‘体恤’。殿下自己递折子请复,就是把‘体恤’两个字戳破了。陛下要么驳——驳了,就是不想让你回朝,这话他自己都没法写明;要么准,准了,心里记你一笔不安分。横竖都是输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让规矩替你开口。”她指着那行字,“冬至郊祭,储君从祀,是祖制。日子一到,礼部照例要奏仪注,仪注里必有殿下的名位。陛下的旨免得了朝参,免不了祭礼。他要驳,驳的不是你,是祖制。他不会驳。”
“礼部那边,要人去递话?”
“不用。流程到了,他们自己会走。殿下什么都不做,只需要到时候病愈。”她顿了顿,“或者说,需要病好的时候,病就好了。”
太子看了她一阵,提笔,把“递折子”三个字划掉,旁边补了五个字:候礼部仪注。
“第二条。”她接着说,“这张图上全是朝堂,没有一个百姓。”
“储位之争,与百姓何干。”
“从前看过一部戏本。”她说,“戏本里的太子倒台那天,满朝没一个人替他说话。为什么?朝堂上的人看的是势,势一散就全散了。可要是街上还有人记得他的好,事情就难办得多,动一个百姓念着的人,和动一个孤家寡人,代价不一样。朝臣是势,民心是眼。这张图,势有了,眼没有。”
“积务案卷里有民生的案子。”
“哪几件?”
“永徽六年,京畿常平仓折色旧案,压着没结。通惠渠清淤,三年的折子,没批。”
“挑一件办了。不署东宫的名,让该管的衙门去办,办成了,查出是谁的手笔不打紧,要紧的是有人得着实惠。”
“孤明白。”太子在积务那栏添了一行:常平仓,查。
“还有件事,图上没有。”她的指尖虚点在案上,“永徽二年,侯府族产出去了三千两,账上注的是‘北域军需’。赵府、周府那两笔是喂人的,这一笔不一样——数目最大,年头最早。”
“永徽二年,北境无战事。”
“无战事,哪来的军需。”
“孤记下了。”太子说,“兵部旧档,孤去翻。翻旧档不算伸手,只算用功。”
“最后一条。”她把声音放平了些,“结案那天,陛下问了一句,递状的姜氏,今年多大。”
太子搁下了笔。
“他在重新掂我。刀折了一回,下一回不会再用刀,会换甜头。赐东西,或者召见。真来了,我接。给什么接什么,接了不用。用他给的东西,就是欠他。”
“召见,若召的是孤呢。”
“殿下照常去。他要是当着您的面抬举我,您就顺着抬举,别拦。他要看的就是您拦不拦。”
太子没说话,把那卷纸从头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
“温彦那一栏。”她最后补了一句,“他如今挂在明面上了,赵汝平寻过他。”
“他自己喊出来的。”太子说,“他跟孤讲,温家的骨头没这么软。”
“那就护着点。明面上的人,最容易挨暗里的石头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图合眼默了一遍,条目、空格、划掉又改的那两行。
“图我不带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你的记性,”太子卷起纸,“比纸牢。”
纸卷用带子扎了,没放回暗格,搁在了案头。“往后用得多了,搁外头。”
“我的盏——”
“要,便拿去。”
“先搁着。”她说,“搁着挺好。”
回府已经过了二更。她点了灯,抽出第五十三张白纸,把图默画出来,条目、空格、改过的那行,一样不落。旁边添三行小字:
冬至,候礼部,不开口。
常平仓旧案,办成一件就够。
北域三千两,等兵部旧档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五十三张。
路过倒座房,窗纸还透着亮。碧桃扒开一条窗缝,压着嗓门,压得比喊还响:“二小姐!大白把米藏翅膀底下!三粒!它掖了三粒!天要冷了,它知道攒粮!”
“那是它掉的。”
“掉也是攒!”碧桃把窗关了一半,又推开,“小姐,屋里那罐糖,再放几天是不是就没味儿了?”
“罐子送人了。”
“送谁了?!”
“睡觉。”
隔了两日,阿寒夜巡,窗外三句话。
“殿下说,图上那一行,改了。”
“殿下说,常平仓的案卷,今日调出来了。”
“殿下还说,”阿寒顿了顿,“罐子开了。温水冲的。夜里睡得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