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场霜是夜里落的。
早上碧桃推开倒座房的窗,冲窗台喊了一嗓子:“大白!你冷不冷!”
大白缩成一个球,脑袋埋在翅膀底下,理都没理。
碧桃去厨房抓了把米撒在窗台上,人退回屋里扒着窗缝看。新规矩——撒一把就回屋,不数。
这日轮着太傅府的马车来。
采菱翻出包袱皮,抖开,又叠回去:“小姐今儿空手去?”
“空手。”
“得嘞。那拿件厚衣裳,霜后风硬。”
车出巷口。茶棚里看车的那个还在,靠着墙根打盹,本子掖在怀里没掏。车帘缝里瞧见,他眼皮都没抬。
车是太傅府的。东宫那边,从没问过一句。不问,就是许了。
别院里菊花败了大半。许清婉蹲在畦边,拿剪子铰那些叫霜打蔫的花头,脚边一只竹匾。采菱照旧被让到月门外,跟门上婆子喝茶去了。
“来了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手套在台阶上,戴上。铰花头,留半寸梗。”
姜明薇蹲下去,戴上,跟着铰。
“你那罐糖呢?”铰了几朵,许清婉忽然问。
“送人了。”
“送谁?”
“一个从前夜里睡不沉的人。”
剪子顿了一下,那朵花的梗铰歪了。许清婉把歪的单独搁到一边:“这朵不晒了,回头你有小瓶就插上。”
两个人铰了半晌,谁也没说话。霜化了一半,畦边的土是湿的。
进了屋,茶换过一回。许清婉从架上取下油纸包,金刚经。
“读完了。还你。”
姜明薇接过来掂了掂,比拿去时沉。解开一角,里头多了一张纸,夹在经页里。她翻到夹纸的那页。阿那含那段。
纸上是许清婉的字,端正:
“那句经,我琢磨了一个月。
不来,无不来,名是虚的,来去也是虚的。虚的,我不问。
实的只有一条:这院子从前没有你,如今有了。
来没来,是佛的事。来的是谁,是我的事。”
姜明薇看了两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是批注?”她说,“经上也敢落笔。”
“落在我的纸上,没落你的经上。”许清婉给自己续茶,“你抄的是经,我写的是账。各自归各自。”
炭还没生,屋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。茶是热的。
“还有几句话,攒了些日子。”许清婉放下剪子,把汁水擦净,“今天一并说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看人,跟我们不一样。我们看人,看眼前这一面。你看人,像看一本读过的书,下一页写的什么,你像翻到过。”
姜明薇端着茶,没喝,也没接话。
“不止一回看出来。也不止一回想问。”许清婉说,“都咽回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问了,你要么编,要么说‘不能说’。编,是哄我。‘不能说’,是关门。”她抬眼,“两样我都不要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门后头搁的东西,”姜明薇说,“不害你,不害太傅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挡刀那年就知道了。”许清婉说,“真要害太傅府,那把刀,你让它落下来就是。”
姜明薇没话了。
许清婉伸手过来,把她的手按在桌上。手是凉的,劲不重。
“不论你是谁,从哪儿来,往后往哪儿去,你是我许清婉此生认定的知己。这话我说一遍,不说第二遍。你记着。”
姜明薇的手一向稳。这一回,指尖动了一下,被她自己按住了。
“清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有句话。”她说,“头一回替太宫府挡刀,一半顺水,一半买卖。今天不是。往后府上、你、太傅,摊上事,我在。我说在,就是在。”
“收下了。”许清婉点头,顿了顿,“这话怎么听着像账房先生。”
“我只会这么说。”
“账房的话实在。”她把茶推过去,“从前我说你比碧桃少一颗心。”
“如今呢。”
“如今不少了。”许清婉说,“省着用的,也算有。”
姜明薇把那张纸照原样夹回经页,经卷好。
临走,许清婉送她到月门:“东西还在老地方。印是好的,前日看过。”
“再放放。赵家周家那两笔,等它们自己伸头。”
“放多久都行。我家地方大。”她朝台阶那边扬了扬下巴,“铰歪那朵花,婆子给你装车上了。”
出二门,前庭的银杏黄透了,落了一地。廊下站着个穿酱色便服的老者,背着手看落叶。
太傅许怀安。替太傅府挡刀那年,两下里没照过面。这是头一回。
姜明薇行礼:“太傅。”
许怀安摆摆手,免了。
“婉儿自小性子闷。”他看着那树银杏,“这座府里,人人跟她讲规矩。就你不跟她讲。”
“是晚辈逾矩。”
“不是逾矩。”他说,“规矩里长不出交情。”
顿了顿:“往后常来。”
说完背着手走了,没等回话。
回府已近掌灯。金刚经搁回案上,那张纸夹在阿那含那页里。
姜明薇抽出第五十四张白纸,蘸墨。
一,太傅府马车照旧,不改。改了像心虚。
二,账册保书在清婉处,印完好。赵、周未动。
三:
笔停在“三”后头,停了一阵,没写出来。
她把纸折了,塞进画框后头。五十四张。
院里碧桃扯着嗓子喊:“二小姐!快来!”
倒座房窗台上落着一只麻雀,腿上缠着一小截褪了色的布条。
“是它!”碧桃扒着窗,嗓门压不住,“伤腿那只!回来看我们了!你看它腿,站得直直的!”
麻雀蹦了两下,啄了粒米,飞上房檐,又飞走了。
“它还记得这条路!”碧桃扒着窗数,“七十五只,在家的,出门的,回来串门的,一只不少!”
她忽然凑近,压低嗓门:“小姐,那罐糖的事,我琢磨好多天了。是不是送东宫去了?”
“睡觉。”
“我就知道!”碧桃一拍窗框,“除了东宫那位贵人,谁配喝咱家的糖!”她掰起手指头,“我尝过那罐糖,糖进了东宫……那我这嘴,是不是就算沾过贵气了?”
“算。”
“哎!”碧桃乐了,转身冲窗台喊,“大白!听见没,咱们这窗台,出去过一罐进东宫的糖——”
大白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掏出来,叫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