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去了。”
许怀安背着手站在廊下,看着院里落雪。
许清婉提着裙角刚跨出门槛,又收了回来:“今日轮着去姜府。”
“雪厚,路滑。改日。”
“车又不是马,滑什么。”
“车轱辘不滑,马蹄滑。”许怀安转身往回走,“你那点事,一封信到了,人不必到。”
许清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雪下得密,菊花畦盖了一层白,畦边那只竹匾,昨儿就收进屋了。
她回屋,铺纸,研墨。
第一行写了“雪大”两个字,划了。第二行写了“见字如面”,也划了,见字如什么面,她坐在家里,又不是不在。
第三回,她不绕了。
写完,自己读一遍,没添字。又叫婆子取来一只小陶罐,一张纸条缚在罐口上。菊茶拿油纸另包一包,连同信,一并装进匣子。
“就这些?”婆子捧着匣子,“小姐不捎句话?”
“纸上都有了。”
“那老奴嘴上……”
“你说:车照旧,停两个时辰,人换成了你。”
“哎。姜家小姐要问起您——”
“信里写了。”
马车出太傅府,一路碾着雪到侯府巷口。茶棚里那个看车的从怀里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,照旧没起身。
采菱迎出二门,看见车上下来的是婆子,愣了愣。
“哟,今儿怎么是您一位?许小姐呢?”
“雪滑,太傅爷不放心。”婆子把匣子递过去,“东西在这儿,说头都写在纸上了。车照旧,两个时辰,人换成老奴了。”
“得嘞,我给小姐送去。”
正房里,碧桃正扒着窗台发愁。窗台积了半指厚的雪,大白蹲在雪里,缩成一团,纹丝不动。
“它不冷吗?我都冷!”
“雀儿有毛。”采菱放下匣子,“把倒座房那只旧筐添点棉絮,搁窗台避风那头。”
碧桃跑去折腾了。半个时辰后回报:棉絮筐搁好了,大白跳进去看了看,又跳出来,叼走两块棉絮,自己塞进窗棂缝里垫上了。
“它自己会过日子!”碧桃服了,“比我强!”
姜明薇开的匣子。
三样:菊茶一包,糖一罐,信一封。罐口缚着纸条,她扫了一眼,先拆信。
信不长:
“初雪,阿爹不放我出门。车照旧走一趟,人不去,匣子去。
菊茶一包,霜降前收的,下火。
糖一罐,转呈你说的那位‘从前夜里睡不沉的’。温水冲,夜长。
知己如约,此生不负。”
她看了两遍。
第二遍看完,折起来。没进画框,也没收枕头套。她拉开案上的金刚经,翻到阿那含那一页,清婉那张批注还在。信纸跟批注夹在一处,经书合上,搁回案头。
当夜,雪没停。
阿寒在西夹道外候着,走在前头,专挑墙根檐下:“落雪盖脚印,后头的脚窝,前头新雪一会儿就填上。今晚好走。”
东宫书房点着两盏灯。案上那卷布局图摊开着,兵部那一栏底下,添了一行小字,墨色还新。
“永徽二年的北域档,调出来了?”她问。
“调出来了。户部的旁证,还在找。”
她点头,把陶罐搁在案角:“太傅府来的。许小姐说,我那罐既送了人,这罐替我匀出去。”
太子解下罐口的纸条。
上头一行字:“温水冲,夜长。另:此罐压得比她那罐匀,不服,开罐对证。”
太子看完,笑了一下。很短,但她在对面,看见了。
“旧罐空了,”他说,“怎么对证。”
“她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她家的账,没错过。”
案角那只空罐还搁着,内侍收过两回,他没让。这会儿新罐拿过来,挨着空罐摆上。
“还有一句,给我的。”姜明薇把信递过去。
太子展开,看到末尾四个字,静了两息。
“许家的字,”他把信还回来,“不多一笔。”
“她这个人也是。”
“收好。”
她把信收进袖袋。太子转向门口:“阿寒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太傅府的马车,往后雪天过西街那道坡,叫扫雪的搭把手。”
“扫雪的跟着太傅府的车走,惹眼。”姜明薇说。
“东宫的炭,入冬本就要往各坊送。多送一条街,没人看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礼部的仪注,”他转回案前,“就这几日。名位照祖制,父皇没有驳回的路数。”
“批是会批的。批完之后他做什么,才是要看的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他把布局图卷起来,“图上添了一行,冬至前后,东宫不动,只看。”
她起身告辞。送到书房门口,太子在门边站住。
“雪大,阿寒送到夹道口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太傅府的车要是再来不了人,信也行。”
“她也这么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隔了一日夜,第二晚,雪小了。
二更刚过,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两件事。”阿寒的声音压在雪声底下,“第一,礼部今日午后把冬至郊祭的仪注递进去了。储君从祀,名位在头一排,明日发抄各衙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陛下看完仪注,没说话。晚间,召了钦天监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冬至那一日,”阿寒顿了顿,“日影几分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雪粒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。
“把这句原话带给殿下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脚步声没了。
姜明薇铺开第五十五张纸,笔悬了半天,落下去,只有三个字:
“数日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