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图,该修了。”
阿寒的声音贴着窗纸。
姜明薇搁了笔,把窗支开一条缝。“几时?”
“今夜亥时,西夹道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殿下还说了一句,兵部的档,对出一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脚步声没了。
离亥时还有两个时辰。姜明薇没急着动身,先把箱底的樟木匣开了。
原身的信压在一块旧帕子底下,三页,折痕都快磨断了。她翻过不止十遍,头一页背得出来,写府里的日子,写不敢见人,写炭例被扣了半月,天凉了。
第二页写的是旧事。
“母亲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念名字。城南绣坊的曹姑姑,渭桥上给人赶车的魏老大,还有一个会做酥酪的,姓什么我没记住。她说,真到了没路走的那天,去找这几个人,一人给一口饭,总饿不死。我那时小,只当她烧糊涂了。后来想想,她大概是想给我留路。可我没去找。一个也没去。”
第三页只有两行:“不去找了。找什么找。”往后是空白。
从前读这一页,她只当是一个孩子记她娘的临终。
今夜再读,是为了别的。白天她把布局图在心里过了一遍,通政司、积务、温彦、严松、太傅,全是朝堂。兵部对出一半。空着的宗正寺急不得。这张图上,还是没有一样东西:朝堂外头的人。
找朝堂外头的人,府里只有一处存着别人的旧账,就是这三页纸。
她把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,第三遍的时候,原书里的一行字浮上来了。
太子被废,守皇陵,头一个冬天,落雪。一个老妇人隔着陵墙扔进去一包寒衣,陵卫打断了她的腿,拖走了。统共一行字,再无下文。
当年她读到这儿,也是翻篇翻过去的。看戏的人都当闲笔。
写书的人没有闲笔。一行字也要费墨。一个没来历的老妇,犯不上为废太子舍一条腿。
她图什么。
图他是先皇后的儿子。
先皇后没了这些年,宫里的人清洗的清洗、放免的放免。可民间还有人记着,记着的还敢送冬衣。梁帝的手再长,民间他一只手捂不全。
两条线,咔哒一声,对上了。
名字不落纸。曹姑姑,城南绣坊。魏老大,渭桥。酥酪的,无名。她默了三遍,合上匣子。
亥时,西夹道。墙根的雪化了一半,夜里又冻上,踩上去咯吱响。
书房点着两盏灯。案上布局图摊开,案角两只陶罐并排搁着,一只空了,一只没开封。
“坐。”
她坐了,先问冬至。
“如常。”太子说,“父皇看了三遍仪注,末了批了个‘可’。从祀,头一排。正月里朝参也复了,站回老位置,没人多看一眼,也没人少看一眼。”
“最好就是没人看。”她顿了顿,“年前,宫里赏东西了?”
“一方端砚。”
“磨了吗。”
“搁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常平仓的折色补齐了,开春米价稳住。街面上头一回没人骂户部。”他说,“没人知道案子是谁翻的。”
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骂名让户部领,实惠落进米袋就行。”
他手指挪到兵部那一栏:“永徽二年,北域都护府报销的军需,兵部档里一笔一笔都在——没有这三千两。”
“钱没出京城。”
“户部还差一道银流,差在哪儿,还在找。”
“找,不急。这笔钱蹲了七年,不差这几个月。”
“年前年后,父皇没再动东宫。”太子说,“只问过一回孤的功课。”
“问功课比问别的省心。”她说,“殿下,图上还差一样东西。”
“宗正寺?”
“宗正寺急不得,那是要摆在明面上用的,得等您坐得再稳一点。”她说,“今晚添的不是衙门。是人。”
“哪来的人。”
“还是那部戏本。”
太子抬眼看她:“又是它。”
“还是它。”她说,“戏本里太子被废,守皇陵。头一个冬天,落雪,有个老妇人隔着陵墙扔进去一包寒衣,陵卫打断了她的腿,拖走了。一行字,往后再没提过。”
太子没说话。
“看戏的人当闲笔。写戏的人没有闲笔——没来历的人,犯不上给她一包寒衣。一个废太子,人人躲着走,她图什么?”
“图他是先皇后的儿子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先皇后没了这些年,她宫里的人,清洗的清洗,放免的放免。可有人还记得,记得的还敢舍一条腿。这批人不在朝堂上,在民间。”
“名字从哪儿来。”
“原身留过一封信。她母亲临终,拉着她的手念过几个名字——城南绣坊的曹姑姑,渭桥给人赶车的魏老大,还有个做酥酪的,没记住姓。原身小时候只当她娘烧糊涂了,一个也没去找。”
太子静了很久。
“曹氏。”他说,“母妃宫里的掌事姑姑。母妃走那年,她跪在殿外一夜,雪埋到膝。第二年被打发去浣衣局,第三年放免出宫。名册上写的是‘归乡’。”
“归哪儿了。”
“没人记得。名册在父皇手里,孤没见过。”
他把图上那个空格看了一阵。
“母妃走那年,孤九岁。夜里宫人收拾东西,第二天殿里就空了一半。没人告诉孤,他们去了哪儿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原来有人活着。”
她没接这句。她给他的是实的东西。
“活着的不止一个。信里念了三四个,记得清的三个。”
“你要用他们。”太子说。
“不。”她说,“上一回我说,朝臣是势,民心是眼。势,您在攒。眼,光靠常平仓一件案子,睁不开几只。这条线是引子,引不来兵,引不来官,引的是几十双埋在民间、还念着先皇后的眼。他们不敢露头,露头就死。可他们要是看见先皇后的儿子在往正路上走——不用收,自己会靠过来。”
“怎么让他们看见。”
“不让他们看见您,让他们看见事。米价、漕运、讼狱,一件一件办。他们自会认。”
“认了之后呢。”
“认了之后,殿下就有了梁帝够不着的眼。”她说,“三条规矩。第一,不上门。梁帝清洗过一遍,留没留饵不知道,谁主动凑上来的,一律当钩子。第二,不落字。名字不进图,不写信,不过第三张嘴。第三,先看。城南那家绣坊,让人在外头看三天,只看,不问。”
太子提笔。笔尖悬在图上,停了停,落下去,没写字。
兵部那一栏底下的空白处,他画了一个指甲盖大的圈。
“圈的旁边,什么都不注。”
“对。图在,圈在。图不在了,谁捡去也只当是个墨点。”
“信,”他说,“孤不看。”
“信也不出我的手。名字您记下了,记在哪儿,我不用问。”
“你从前说过,你的记性比纸牢。”
“这话是您说的。”
“孤说的。”他把笔搁下,“如今信了。”
灯芯响了一声。临走前她想起一处没对上的。
“还有个地方。原身的母亲,一个侯府的主母,怎么会认得先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。”
“你没问过旁人?”
“这一问,先记着。问早了,惊动人。”
回府过了二更。倒座房还透着亮,碧桃扒开一条窗缝,压着嗓门喊她。
“二小姐!大白把窝又加高了半指!还叼回来三根干草,一根一根往里编!采菱说它开春要做窝了!”
“嗯。”
“那要是孵出小的,七十五只就不够数了——得添!”碧桃掰着指头,“添几只,数几只!”
“数得过来再说。”
“我数得过来!我连大白的米粒都,”她顿了一下,小声,“……虽然现在不让数了。”
姜明薇回屋,抽出第五十六张白纸:
一,冬至了了,朝参复了。端砚没磨。
二,北域三千两,没出京城。等户部银流。
三,城南,看三天。不上门,不落字。
四,原身之母怎么认得曹掌事,记着,别问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五十六张。
三天后,夜里,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城南看完了。”阿寒说,“绣坊腊月里关了张,铺面转给一个卖炭的。街坊说曹姑姑开春投亲去了,投的谁家,说法不一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阿寒说,“铺子后院晾衣绳上,搭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。属下上墙看了一眼——双回针,宫里出来的手法。”
姜明薇拨了拨灯芯。
“铺子关了仨月,后院还搭着没纳完的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人没走远。”她说,“接着看,不动,不问。那双鞋纳完了落在谁手里——谁就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