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的托采菱带了句话进来:南郊的炭,今年还收不收?
“开春对账,管事的把府里的庄子核了一遍。”采菱回话,“东郊的、通州的、北边山里的,账上一样样都有。就南郊这一处,年年十月送两篓炭,腊月送一回菜,账上查无此庄,人家也不收府里一文钱。管事的犯了嘀咕,去年府里刚叫人查过,他说这来路不明的炭,不如回了干净。”
“这炭送几年了?”
“那可久了。老辈下人都说,打夫人还在时就送,一年没落下。”
“管事的怎么知道是南郊的?”
“赶车的一到后门就报名号,‘南郊庄上,例炭’。门房簿上年年记着。”
“回他:照收。老例是夫人定的,不停。他再啰嗦,让他来见我。”
“得嘞。”采菱应下,出门时顺手把院里嚷嚷的碧桃扒拉了回来,碧桃满院子追大白,大白嘴里横着一根长草,死活不撒口。
夜里,姜明薇开了箱底的樟木匣。
三页信,压在一块旧帕子底下。头一回读,她读的是原身的心事。这一回,她不整页读了,一句一句过。
第一页,写炭的那几句:
“十月中,炭例叫人扣了半月。管事的只当不知道。”
“南郊庄上倒按时送了两篓炭来,说是老例。我问账房,账房说,府里没有南郊的庄子。”
“腊月,曹姑姑托人捎来一双棉鞋,针脚密。我想,这大约就是母亲说的,姑母的旧友了。”
第二页,母亲临终念名字那段,末尾还有半句她从前没细想的——“母亲说,这几位都是你姑母的旧友,靠得住。”
她把三页纸摊开,数了两遍。“南郊庄”两处,“姑母”两处,名字三个。
家常话的皮。皮底下是别的东西。
她叫采菱。
“问你几件事。夫人娘家,有什么姑母吗?”
“姑母?”采菱想了半天,“没听说过。夫人的娘家早没人了,奴婢进府那几年,年节都没有走动的。”
“夫人娘家姓什么?”
“姓沈。小户人家。祠堂里夫人的牌位上写着,先妣沈氏。”
“去年十月,南郊的炭到了没有?”
“到了。那阵子府里正查着案呢,炭照进后门。门房簿叫官差翻过两回,‘南郊庄,例炭’一笔一笔在里头,谁也没多看一眼。”
“行了,睡去。”
采菱走了。姜明薇在灯下坐着,把这条线从头捋。
原身把“姑母的旧友”当客套话。现在看,不是。母亲临终念名字,原身当是留退路——饿不死人的退路。可退路不用年年送炭。姜伯远死了四年,炭照送;彻查那阵,炭照进。这不是退路,是看着。线那头有人,十几年看着这府里这个不受宠的女儿。
是不是钩子?她也过了这遍。若是梁帝下的饵,周慎翻门房簿那天,两篓来路不明的炭就是头一条罪状,不会泡在冷水里十几年没人动。
不是钩子。是旧线。
送炭的人图什么,信里没写。得往外查。
隔两日,太傅府的马车轮到了日子。
“借你家一部书。”姜明薇进门就说,“《京畿田赋册》,或是别的舆地志,都行。”
“查田?”许清婉看她一眼,“查谁的田?”
“我母亲留了几个人名、几处地方。想知道如今都在哪儿。”
许清婉没问为什么,起身领她往外书房走。“阿爹去部里了,午后不回。”
《京畿田赋册》从架上抽下来,翻到南郊。一页一页找,许清婉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官道以南,苇塘一带,田四顷六十亩。”她念,“旧注,先皇后汤沐田。先皇后薨,奉旨归官。次年发卖。”
“买主呢。”
“魏记车行。”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姜明薇开口:“渭桥上给人赶车的魏老大,是我母亲留的名字之一。”
“还有谁。”
“城南绣坊的曹姑姑。一个做酥酪的,没记住姓。”
“庄子出炭出菜,车行跑腿,绣坊是城里的门脸。”许清婉合上册子,“这不是三户人家。是一处庄子伸出来的三只手。”
她顿了顿:“看到‘汤沐’两个字,后头的事我就不问了。老规矩。”
“嗯。”
许清婉取纸,把那一页抄了,抄完吹干,递过来。
“提醒你一句。这庄子从先皇后手里出来,转了两道,如今在魏记名下——田还是那块田,炭还是那个月送。能守一块田十几年的人,也能守别的。”她看着姜明薇,“找他们容易,魏记的车满城都是。认他们难。人家守的是先皇后,不是姜家。你拿什么去认,先想清楚。”
抄纸收进袖袋。出门时,管书的老仆在廊下扫尘,头也不抬地说了句:“老爷出门前吩咐了,姑娘们要用书房,只管用。”
夜里,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殿下把东西调出来了。”阿寒说,“宫正司的放免底档。父皇收走的是先皇后宫人的名册,可六局放免,年年要在宫正司过一道例行文书,那份还在架上。属下抄的是先皇后薨后第三年放免的那一批。”
“念。”
“曹氏,尚服局,放免,注‘随亲,城南’。就是绣坊那位。”
“尚食局一名,注‘善造乳酪’,放免,投亲,南郊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沈氏。尚仪局女史。放免,注,赐婚。”
“夫家呢。”
“例行档不载夫家。要查,得动宗正寺的婚档。”
“停。不动。”
“殿下也是这么交代的。查到‘赐婚’两个字为止,再往下,等。”
“城南呢。”
“那双鞋底,上旬收进屋了,没见再出来。人还是没露面。卖炭的接了铺面,买卖照做。”
阿寒走了。
姜明薇坐着没动。母亲姓沈,祠堂牌位上写着。宫里那一批放出来的人里,有个沈氏,赐了婚。若是一家人,信里那位“姑母”就不是虚指。夫人临终把名字念给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说的是“你姑母的旧友”。
那不是留退路。是把孩子交还给她姑母的人。
赐婚,赐给了谁家。宗正寺的婚档里有。可宗正寺在图上还是个空格,空着,就先空着。
她抽出第五十七张白纸:
一,南郊炭照收。老例是夫人定的。
二,汤沐田如今姓魏。庄、车行、绣坊,一条线。他们守的是先皇后,认不认人,另说。
三,沈氏,赐婚,不查。
四,姑母。府里、账上、娘家,都没有这个人。人在宫档里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五十七张。
收信。三页纸照原样叠好,她拿起压信的那块旧帕子。帕子洗得发白,从前只当它是个垫底的。
帕角上绣着一段缠枝纹,一寸来长。她捏着帕角凑到灯下,看针脚。
起针收针,一线一线,双回针。
宫里的手法。城南那双没纳完的鞋底上,阿寒认出来的,就是这一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