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角那道边,比别处厚。
昨夜认出针脚,今早姜明薇把帕子摊在窗前亮处,一寸一寸摸过去。缠枝纹起头那只角,发硬,里头像垫了东西。帕子四边都收一道线,独这只角,收了两道。
小剪刀挑开线脚。一样东西滑出来,落在帕子上。
半枚玉。斜着断的,断口磨得发亮,玉色温白。上头雕的是缠枝,跟帕角上绣的同一式——帕子上绣一整枝,玉上只有半枝,到断口那儿,枝子齐齐断了。
帕子是配着这块玉做的。母亲把玉缝进角里,帕子垫在三页信底下。信里念了名字,一个字没提玉。
夜里,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两件事。”阿寒说,“头一件,城南那双鞋底纳完了,初六穿出去,在卖炭铺子那伙计脚上。铺面换了东家,人没换。”
“第二件呢。”
“属下回禀殿下时提了一句,小姐在查南郊。殿下让属下带话,查归查,上不上门,小姐自己定。”
她自己定过规矩:不上门,不落字,先看。规矩是她定的,也由她改。线那头的人守了小二十年,总得有一头先动。
“明日我去。”她说,“车雇外头的,采菱跟着。庄上的底,你那儿有么?”
“有。彻查那阵,凡进过姜府后门的东西,属下都追过源。庄子在苇塘,种魏记的田。庄头姓郑,住村东头,院里一条黑狗。郑家早年在宫里当过差,闺女是尚食局放出来的,做一手好酪,南郊集上都认她的。”
“年年给府里送炭的呢?”
“郑家的独子,在魏记跟车。”
她记下了。去年府里出事,门房簿叫官差翻了两回,那两篓炭照进——送炭的车把式,就是这家人的儿子。
阿寒走后,她抽出第五十八张纸:
一,帕角藏半玉。玉与帕一体,母亲亲手缝的。
二,明日南郊。话照信上念,一个字不改。
三,做酥酪的那位就在郑家。三个名字,一个门里。
四,玉合不合得上,见了分晓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五十八张。
第二日一早,碧桃先堵在廊下。
“二小姐!出大事了!”
“说。”
“大白领回来一只鸟!灰的!年轻!俩人蹲一根房檐上,挨得可近了!”碧桃掰着指头,“这算七十五只里的,还是添一只,七十六?”
“先记七十五。住下了再说。”
“那要是孵出小的呢?”
“数得过来再说。”
雇的车停在侧门。采菱挎着香烛篮子上车:“香烛备了,供品也包了。小姐,咱们这是去宝相寺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得嘞,到了地界您自便,奴婢看车。”
出城,过渭桥。桥面上停着两辆魏记的车,车把式蹲在桥头换草鞋。采菱扒着帘缝:“好家伙,这桥上跑的全是姓魏的。”
下了官道,阿寒骑马缀到车窗边,压着嗓子:“殿下三条。一,去。二,属下带两人缀五十步,不露面,一个时辰人不出来,属下进去。三,府里、东宫的印记,一样不带。”
“还有一句,不算交代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殿下说,替孤看一眼。”
“回他:看到了什么,回头说给他听。”
“是。另有一桩,出城缀了个尾巴,属下让同人在八里亭缠住了,午前脱不开身。”
马蹄声退进风里。车到苇塘,日头过了顶,新苇齐膝,村口一棵老柳。车停下,姜明薇下车,整了整身上的素青布衣,没一点绣。
“在这儿等着。别问。”
“得嘞。”采菱把香烛篮子抱紧,“您可快着点儿。”
村东头,土墙,柴门。黑狗先叫起来,叫得凶。
门里出来一个老者,六十上下,短褐,裤脚沾着新泥。腰板比庄稼人直,眼睛不浑。他咳了一声,狗趴下了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“老丈,叨扰。”姜明薇隔门行了个平礼。
老者不还礼,也不问,就站在门里看她。
“我是城里姜家的女儿。”她说,“府里年年十月收两篓炭,腊月一回菜。账上查无此庄,银钱也没处付过。我问过府里老人——打我母亲还在,一年没落。”
老者的目光在她脸上过了一遍,又过来一遍。
“去年府里出事,官差把门房簿翻了两回。”她接着说,“炭照进,账照记。送炭的车把式,是贵府的独子。”
老者不动。
她从袖袋里取帕子。袖袋里另一枚玉轻轻磕了一下,那枚是整的,这枚是半的,两样东西,不搭界。帕子在掌心摊开,半枚玉卧在缠枝纹上。
“这是母亲留下的。缝在这条帕子的角里,今日才拆出来。”
老者脸上的血色,一下子退干净了。
他往后退半步,肩撞在门框上。头一件事不是看玉,是越过她的肩膀望官道,望两头。路上空的,车在村口,田里的人各干各的。
他看回那半枚玉。手抬起来,没碰,又垂下去。
然后他就站着,等。
姜明薇看明白了。玉可以是夺来的,话夺不来。他在等她把话补上,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话。
她照着信,一个字不改:
“母亲临终,拉着我的手,念了几个名字。城南绣坊的曹姑姑。渭桥上赶车的魏老大。还有一位会做酥酪的,姓什么,她没来得及说完。”
念到第三个名字,屋里锅铲的声音,停了。
老者的呼吸乱了。
“她说,这几位,都是姑母的旧友,靠得住。真到了没路走的那一天,去找他们,一人给一口饭,总饿不死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。风吹苇塘,沙沙一层压一层。
老者站在门里,眼泪下来了。没出声。他抬袖子抹了一把,没抹干净,索性不抹了。
“我还没到没路走的地步。”姜明薇把帕子折起来,收好,“那口饭,今日不是来讨的。这几句话在我身上放了十年,今日原样送到。信不信,您看着办。”
老者转身进了屋。
她站在门外,数自己的呼吸。数到三十下,里头脚步声出来了。老者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小包,一层一层打开,摊在掌心:
半枚玉。斜着断的。
他把掌心递到她面前。
姜明薇把自己那半枚取出来,对上去。
断口合上了。严丝合缝。帕子上绣的一整枝,如今在两块玉上,接成了一枝。
老者的拇指在断口上蹭了一下,很轻。然后他把那半枚放回帕子上,连帕子折好,塞回她手里。自己那半,贴身收进怀里。
他侧过身,把柴门推开,让出一条道。
姜明薇回头看了一眼村口,提裙,迈过门槛。
屋里比外头暗。奶香混着一点曲味,灶上坐着一口锅,咕嘟咕嘟。灶前转出一个系围裙的妇人,四十上下,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酪,看清门口站的人,碗停在半道上。
“阿爹,这是,”
郑老没答话。他最后一个进门,回手把院门,从里头闩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