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酪,推到了姜明薇面前。
“吃。”郑老在灶边洗了把脸,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,“夫人定的规矩,一人给一口饭。进了这个门的,饭得吃。”
灶前的妇人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手,才去柜里取了只干净勺,滚水里烫过,搁在碗沿上。
“我阿爹的意思。酪要趁热。”
姜明薇舀了一勺。奶香里带一点酒曲的甜,比城里铺子卖的淡,滑。
“母亲临终念了三个人。”她放下勺,“曹姑姑,魏老大,还有一位会做酥酪的。姓什么,她没来得及说。”
妇人手里的抹布拧成了一股。
“宫里头不叫姓。”她声音发闷,“我在尚食局那些年,上上下下都唤我‘酪儿’。夫人要说,也只能说‘会做酥酪的’。”
“酪儿。”姜明薇点头,“记下了。”
郑老在条凳上坐下,腰板挺得直。
“老朽姓郑,内膳房当了十一年差。先皇后宫里的份例,一天两趟,是老朽这条腿跑的。闺女接的尚食局,栓子那会儿小,留在庄上。渭桥的魏老大,当年往宫里送菜,跟老朽是十几年买卖,庄上的田就挂在魏记名下。”
“田钱哪儿来的?”
“娘娘年下赏的,大姑娘的体己,老朽们几份月钱,凑的。”他答得不快不慢,“姑娘要查账,老朽一笔一笔报得出来。”
“不必。留着报给该听的人。”
郑老看了她一眼,接着说下去。
“娘娘胃口不好的时候,旁的进不了,就进小半碗酪。都是酪儿做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,就轮不着我闺女做了。”
“娘娘走那年,重阳还好好地赏了底下人一人一块枣泥糕。九月十九,说是病了。九月廿六,人没了。”
姜明薇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。”郑老重复,“头一天还靠着说话,第七天人就没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,又摇头:“娘娘那个病,老朽是端饭的,哪天的药、谁煎的药,够不着。就一桩事记着:病里头,酪儿送过三回酥酪。第三回,原样端回来,一勺没动。当天夜里,人就糊涂了。”
“这话,曹姑姑临出宫时一句一句问过老朽。她的账,比老朽全。”
灶上的锅咕嘟了一声。谁也没接话。
“娘娘走前那晚,曹掌事守在里头。殿下在外间站了一晚上,披着斗篷,没人敢放他进去,也没人敢劝他走。三更,东宫来人,把殿下领回去了。”
“后半夜,曹掌事把当值的几个叫进茶房,关了门,传了一句话。拢共七八个人听见,老朽是一个。”
他坐直了些,一字一字地说:
“护我儿,莫让他困于帝王家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八个字,没有指名给谁。正因为没给谁,才是给所有人。
“殿下不知道这句话。”姜明薇说。
“不知道。那年听过的,如今走的走,散的散。老朽今天,是头一回对外人开口。”郑老抬眼,“头七没过,宫门就换了岗,娘娘宫里贴身的人一批一批往外提。姜家大姑娘——尚仪局的女史,姑娘该叫姑母的那位,头一批就没影了。名册,陛下亲手收走的。打那以后,没人再见过她。”
“她跟沈女史同在尚仪局,好得跟亲姐妹似的。”郑老看着姜明薇,“沈女史,就是姑娘的母亲。”
姜明薇捏着勺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猜过。宫档里那个“沈氏,赐婚”,她猜是母亲的姐妹。猜岔了。是母亲自己。
“大姑娘没了踪影两年后,第三年放免,沈女史出来了。”郑老说,“赐婚的配对,是曹姑姑在尚服局里使的力。大姑娘从前透过的口风,她若是不成,沈妹妹能活着出去,就把人许给她兄弟。她说沈妹妹那双手是拿笔的手,别叫她在浣衣局泡烂了。上头也没多想,两样没人要的,配一对,省事。”
“那对玉,原是大姑娘的。入宫头一年,针线得了娘娘的眼,娘娘随手赏的。大姑娘把玉拆成两半,一半缝进帕子,帕子上绣了一整枝缠枝。玉是断的,帕子上是全的。”
“夫人出宫,帕子跟着夫人走。另一半,曹姑姑揣了几年,出宫那年送到庄上,交到老朽手里。她说,庄是根,凭据得埋在根上。”
他抬眼:“老朽原想着,这半块玉得跟着老朽进土。姑娘怎么寻到庄上的?”
“门房簿上的‘南郊庄,例炭’,田赋册上的魏记,母亲的信。三样对到一处。”
郑老跟酪儿对看了一眼。
“老朽们自问藏得深。”
“藏得深。”她说,“可惜炭送得太齐。二十年一年不落,本身就是一笔账。”
郑老半天,点了点头:“是。太齐了。”
“炭打夫人在的时候就送。大姑娘没了,她兄弟那头,曹姑姑说总得有人看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夫人走那年十月,栓子从府里后门回来学舌,说门房嚼舌头,姑娘屋里的炭例叫人扣了半月。老朽当天就叫装篓。”
“去年府里出事那阵,庄上的人集齐了一回。绳子、车、城外的店,都备下了。就等一句话,姑娘要是叫官差带走,半道上换车。后来案子结了,东西原样退回去。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姜明薇说。
“不知道才好。”郑老说,“用上了,就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他起身,朝后院扬了扬下巴:“后头三间土房,常年空着。被褥一年晒两回,春秋各一,去年秋上刚晒过。姑娘看一眼去。”
她去了。土房扫得干净,炕上两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灶膛是冷的,柴码得整整齐齐。屋里的灰,比正房还薄。
回到堂屋,郑老给她续了热水。
“老朽再问一句闲的。殿下如今,好不好?”
“去年差点没命。今年还站着。”
“站着就好。”郑老点头,“前年冬至郊祭,殿下从祀,老朽挤在道边上瞧了一眼。离得远。眉眼像娘娘。”
他把碗放下。
“就剩一句话了。娘娘那八个字,老朽们掰了二十年。护,怎么护?送他上去是护,还是接他下来是护?”
姜明薇把碗里最后一勺酪吃了,放下勺。
“两条都是护。看他走到哪一步。”她说,“他走稳了,你们在底下看着。他摔下来,三间房里,被褥是现成的。”
郑老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姑娘这话,不像年轻人嘴里的话。”
“话是母亲教的。一人给一口饭,饭,给饿的人。”
郑老没再问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卷,展开,是几样针线,一枚顶针。
“曹姑姑在哪儿,老朽说不上来,她不留脚踪。有话,老朽搁在南郊集的酪担子底下,十日内必有回音。姑娘要见她,老朽递话。她见不见,看她。”
“庄上的事,递不递到上头去,姑娘自己称量。老朽只求一样——曹姑姑的下落,别过第三张嘴。”
姜明薇点头。不落字,不过第三张嘴。她给殿下定过的,也是这两条。
守这种规矩的人,靠得住。
临走,酪儿装了一罐给她带上。郑老开了院门,先出去沿路看了一圈,狗跟着他。
“夫人的坟,在城西姜家祖坟?”
“是。”
“明年清明,老朽去磕个头。”他说,“十月炭照旧。腊月的菜篓子里,添一屉酪。”
回程车上,采菱憋了半道,没憋住。
“小姐,那位老丈是……”
“故人。”
“多故的故人?”
“比你进府还早。”
采菱咂咂嘴:“得嘞,奴婢不问了。”她抱紧香烛篮子,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嘀咕,“可这酪是真香……”
绕去宝相寺上了香,功德箱里搁了两文钱。进城过巷口,茶棚里那人抬了抬眼皮,小本子没掏。
进门,碧桃的鼻子先到。
“好香!这是什么?”
“酥酪。人家给的。”
碧桃舀了一大勺,眼睛瞪圆:“比糖桂花还好吃!”她挖了一小撮凑到窗台,“大白!尝尝!”
大白蹦过来啄了一下,甩甩头,蹦开了。
“又不识货!”碧桃把勺收回来,忽然想起正事,“哦对了小姐,灰的住下了!房檐第三根椽子底下!现在算七十六了吧?”
“住下了就算。”
“七十六!”她美滋滋又舀一勺,“添一只,数一只。”
二更,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郑老的话,我捎一遍。”姜明薇隔着窗,把该递的递了,遗言八个字,原话;庄、魏记、三间房;姑母是姜家大姑娘,头一批提走的人,名册在陛下手里;母亲是尚仪局放出来的沈女史;曹姑姑那条线,集上酪担子,十日回音。
“七日那条,不递。”她最后说。
“为何。”
“没对实的话,不往人心里放。他娘怎么没的,见了曹姑姑再对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她抽出第五十九张纸:
一,遗言八字,原话递到东宫。
二,母亲是尚仪局沈女史。姑母是姜家大姑娘,名册上的人,生死不知。
三,七日。第三回酥酪原样端回。没递。
四,酪担子,南郊集,十日回音。
五,三间房。春秋各晒一回。二十年没落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五十九张。
第二日二更,阿寒又来。
“话带到了。”
“殿下什么反应。”
“属下念到‘护我儿’三个字,殿下搁了笔。八个字念完,殿下让再念一遍。念完,又让念一遍。统共三遍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殿下起身,走到窗前,站了小半个时辰。属下没敢催。”
“后来?”
“后来殿下坐回来,问了一句——三间房,被褥一年晒几回。”
“春秋各一。去年秋上刚晒的。”
“属下照实回了。殿下沉默半晌,说了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。”
“难为他们。”
阿寒顿了顿:“殿下还有一句话,嘱咐属下原话带回。”
“说。”
“曹姑姑那条线,启不启用,几时启用,小姐定。殿下只求一件事——”阿寒一字一字地说,“别让南郊的人,为孤涉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