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茶棚换人了。”
采菱挎着菜篮子进门,篮子往桌上一墩,“原先看车那老汉,今早没影。来了俩生面孔,坐里头老位置,茶点了,不动。卖炊饼的老周说,天没亮茶棚就支了摊,往常那老汉日上三竿才开门。”
“几时的事?”
“就今早。”
“这两日我不出门。府里的活,一切照旧。”
“得嘞。”采菱把菜一样样往外掏,掏到一半停了手,压低嗓子,“小姐,是又来事儿了?”
“嗯。菜捡好的买,别省。”
“……奴婢明白,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出穷相。”
入夜,二更,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三件事。”阿寒说,“头一件,三日前,东宫接了一道训饬的旨。儆东宫恪守讲读,无旨不得擅出,不得私交朝野。旨意没抄发各衙,就东宫自己接了。”
“没抄发?”
“没有。训饬储君这种事,往年都是明发,好叫朝臣看见。这一回压着。”
“不让人看的旨,才是真心的旨。”姜明薇说,“第二件。”
“第二件,同一天,内书房另拟了一道暗旨,不隶有司,直奏御前。属下拿的是誊档的抄件。”阿寒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“誊档的老宫人是殿下养了七年的线,这一回他自己求着抄的,说再不出手,底下人要出事。”
纸上是内书房的小楷:
“南郊苇塘一带,凡田产、人户、行旅、馈赠,密查具奏。只报朕一人。”
“馈赠。”姜明薇盯着这两个字,“他知道炭的事。”
“第三件,南郊集上,来了三个生面孔,前日起就在集上转,见人就搭话,问的是苇塘的田、姓魏的、卖酪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露在哪儿,捋一遍。”她说,“我出城那天,尾巴在八里亭叫人缠住了。缠住的是人,缠不住‘姜氏出城南下’这一笔。”
“是。属下复盘,追炭源、蹲绣坊,都是东宫的手。陛下没抓着现行,抓着的是影子,城南有过骑手,姜氏的车往南去过。够他起疑了。”
“光这两条不够。”姜明薇摇头,“他还得回头翻一样旧账,当年先皇后宫里放出去的那批人,散在哪儿,他心里本来就有一本。二十年不翻,是没人去碰。我一出城,他把旧账倒出来一对,田、庄、酪、炭,全对上了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不是我们走错了,是我们踩着他的旧伤走了。”
“走对了?”
“走对了。”她说,“三回帝锋,你们数数。头一回免朝参,查的是东宫的势。第二回彻查,查的是我跟东宫的线。这一回,禁的是先皇后三个字边上的人。一回比一回深。他禁什么,就是怕什么。他怕的,才是真伤得着他的。”
“那姜府,”
“他绕开了。”她说,“学乖了。上一回他的刀叫我借去捅了自己,这一回他不碰姜府,直接压东宫,暗里查南郊。打不着的,他就不打了,改盯。”
三日前,御书房。
内侍跪在案下,一口气报了三样:姜氏上月出城,往南郊去,随行有骑手;南郊苇塘魏记名下那四顷六十亩,正是当年先皇后的汤沐田;田上庄子,年年十月送两篓炭进姜府后门,不收钱。
梁帝没说话。他起身,开了御案后头的柜,取出一册黄绫封皮的旧档。名册翻得很慢。有些名字后头有朱笔勾过,有些名字后头是空的。翻到其中一页,他的手指停了。
“姜府那位递状的,”他问,“生母是谁?”
“回陛下……永宁侯府续弦沈氏,小户出身,已故。”
梁帝盯着名册上“沈氏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查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只报朕一人。查到什么,一个字不许过第二张嘴。”
“是。那……炭的例,”
“照旧。”梁帝说,“炭照送,谁也不许碰。朕倒要看看,谁去接。”
东宫那头,是阿寒转述的。
训饬旨意宣完,太子躬身,就三个字:“儿臣遵旨。”
内侍走了,他直起身,对阿寒说了三句。
“手全收回来,绣坊的、南郊的,一根指头都别留在外头。”
“旨意压的是孤。孤领了,就压不到别处去。”
“南郊的人,一个都不许再近。他们安稳了二十年,别叫孤的一步棋,坏了他们的命。”
“殿下说到这儿,站了半天。”阿寒说,“末了添了一句,她那边,让她稳住,别应。”
“他领了旨,我领他的话。”姜明薇说,“但有一件事,不必全停。”
“哪件?”
“查子。”她说,“陛下的人去南郊,是替我们去探路。远着看,他们去了哪儿,问了谁,待几日,查出了什么,一样不碰,一样不漏。他们查不出东西,就证明南郊干净;他们要是查出了什么,先动的也是陛下,不是我们。让陛下的眼,替我们看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三条规矩。”她说,“一,明面全停,我不出城,清婉那头的马车照旧走,日常的样儿一样别改。二,曹姑姑那条线,冻上。十日之约作废,风头不歇,一个字不递。”
“第三条?”
“第三条给我记着,今年十月,炭照不照收,到时再议。旨意里那个‘馈赠’,是留给我们的钩子。”
十日后,阿寒来了。
“生面孔在集上转了五天,昨日出城回去了。郑家的酪担子照旧出摊,担子底下空的,没信。”阿寒说,“郑家一切如常,栓子照旧跟车跑渭桥。”
“空的就是回音。”姜明薇说。
“空的是回音?”
“他们看懂了风声。连一句‘为什么’都没往这边递,老手的规矩:风声一紧,不问缘由,先缩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样的人,不连累人。”
姜明薇抽出第六十张白纸:
一,帝锋第三回,指向南郊。姜府被绕开,留中做饵。
二,明旨不抄发,暗旨直奏。训饬是幌,查旧部是真。
三,借陛下的眼替我们看南郊。查不出东西,就是干净。
四,曹姑姑线冻结。冻住,不断。
五,十月炭例,钩子。到时再议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六十张。
窗纸外头忽然有动静,很轻。碧桃扒着窗缝,压着她那压不住的嗓门:
“二小姐!灰的趴窝里三天了!大白一趟一趟往回衔草,还叼米!是不是在孵蛋?!”
“是。”
“那孵出来算几只?七十六再添,还是,”碧桃的指头在窗台上掰了掰,掰不过来,“是不是得连蛋一起数?!”
“孵出来再数。”姜明薇说,“这几天别趴窗口看。离远点,别惊着它。”
“哦!”碧桃从窗边退开三步,退到廊柱后头,扒着柱子,从更远的缝里接着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