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线,我想解一回冻。”
当夜阿寒来,姜明薇把话先摆出来:“见郑老一面。不出去,就在城里,太傅府的别院。太傅府出面订酪,买卖的名目。殿下的人,一个不用露面。”
“殿下说过,让您稳住。”
“稳住不是冻死。”她说,“线冻久了会断,隔一阵得透一回气。还有件事,得当面问,问什么,回来再说。”
阿寒应了声“属下带到”,脚步声退进夜里。
第二日二更,回话来了。
“殿下说,准。”阿寒一句句学,“头一件,殿下的人不进那条街,只在城门和坊外两处角上远远看着,人散了就撤。第二件,郑家进京出京,坐魏记的车走,车上装满,空车惹眼,满车没人翻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
“殿下托了一句话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让问郑家,娘娘病里吃的那小半碗酪,是怎么做的。别的不用问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阿寒说,“殿下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的折子半天没翻页。”
隔两日,太傅府的马车轮到了日子。出门前,碧桃先堵在廊下。
“二小姐!孵出来了!窝里三只,不对,四只!有一只压在它娘翅膀底下看不全!现在记几只?”
“记七十六。长齐了毛再数。”
“您上回说孵出来再数!”
“现在孵出来了。长齐毛再数。”
“……得嘞。”碧桃扒着廊柱,“那我一天看八回,替它们等着长毛。”
别院里,姜明薇开门见山:“托你件事。你家吃的酪,从哪儿进?”
“府里不兴这个。”许清婉在拣茶,“要吃?让赵伯捎。”
“要南郊集上,苇塘郑家的。酪是他家闺女做的。三日一送,先订两个月。”
许清婉的手没停:“头一回,让当家的自己送来。谁问方子?”
“我问。一碗酪的方子,病饭。”
许清婉点点头,没问病人是谁,把事拆得很快:“角门走货,门房赵伯,跟了我爹三十年,哑,不聋。跑南郊的是赵伯家二小子,隔天贩鲜奶,顺路。账走我私账,不过公中的眼。还有一样,价钱照市上的,一文不许便宜。太便宜的买卖,不像买卖。”
三日后,酪到。太傅府又来接了一回,帖子上的名目是学方子。
车上采菱嘀咕:“小姐,这个月走得勤了。”
“闺中学个酪方子,走一年也是它。”
“得嘞。”
角门外,魏记的车装着满筐菜停了,郑老和酪儿下来。许清婉出面受货,开罐尝了一口:“比府里厨子的强。”她合上册子,“方子的事,你们同她说,我去对账。”人进了月门。
郑老在院里看了一圈:“这地方,”
“我朋友家。干净的。”
“姑娘的朋友,老朽信。”
“先问正事。”姜明薇说,“娘娘病里吃的那小半碗酪,如今还做得出么?”
“做得出。”酪儿说。
“方子。”
“去一半奶皮,兑三成米汤,温着,不敢搁糖,点两滴姜汁压腥。”她答得慢,像在心里过秤,“娘娘胃里存不下别的,就这小半碗,一天能进两回。”
“这方子哪儿来的?”
“娘娘教的。娘娘说过,小时候在外家灶上,酪就是这么吃的,兑米汤,点姜汁,穷人家省奶的法子。”酪儿低头搓着围裙角,“奴婢试了四回,娘娘说,像了。”
“剩的小半碗呢?”
“娘娘自己吃不完。有两回,娘娘说,给殿下端去吧,温着呢。”
姜明薇把这句收下了。
“做一碗。”
“带给谁?”
“一个九岁那年,在外间站了一整夜的人。”
酪儿站起身,往小厨房去了,一句话没多说。
灶上坐了锅,郑老在檐下开口。
“集上的风过了,曹姑姑递了话来。老朽把姑娘上门、对玉的事,搁进过担子底下。风起了,没回音。风头过了,回音来了,回音里就一桩事,有样东西,该让姑娘知道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娘娘娘家,姓贺。”郑老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北境贺家,三代镇边。老公爷走后,两个公子,一个戍死,一个问斩,罪名是养寇自重。家产抄尽,部曲遣散。贺家倒的第二年,娘娘就病了。”
“病了七日。”姜明薇说。
郑老看了她一眼:“七日。贺家有一枚虎头旧符,家传的。北边传到今天一句话——贺家的兵,认符不认印。老公爷闭眼前,让人把符封进一箱旧书,说是给宫里娘娘捎的家信。抄家的抄单,金银田产抄得干干净净,就短了这一箱。”
“上头记到今天。”
“记到今天。这些年,打听贺家旧符的人没断过,老朽们装聋,装了二十年。”
“符如今在哪儿?”
“老朽不知道,连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”郑老摇头,“曹姑姑的原话:符出了宫,在她够得着的地方。什么时候用、给谁用,她说了算。”
“她凭什么说了算。”
“那八个字,是说给老朽们听的。符,是娘娘留给殿下的另一半。”郑老说,“娘娘为什么不告诉殿下?九岁的孩子藏不住。往后的殿下,知道了,就多一样不敢丢的东西。娘娘不给他添这个。”
“怎么用,有章程么?”
“曹姑姑学的原话,‘娘娘留的是路,不是势。’”郑老一字一字,“走投无路,才许用。”
“贺家旧部,还能聚多少?”
“凑不出一支军。凑得出几百骑,护一个人出边墙,够了。”
姜明薇把这些在心里码齐了。
“陛下把南郊翻了个底朝天,不只是防东宫。他在找符。”
“老朽也这么想。所以曹姑姑才松口。风声一起她就明白,上头要找的东西没找着,往后只会翻得更勤。捂是捂不住的,得有人接着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郑老又说,“集上有个买酪的,脸生,来了三回,回回买半碗,站在摊边吃完再走。曹姑姑说,甭管他。”
“那就让他吃。他来的日子,份量别变,价别变。记他的脸,记在心里,别记在纸上。”
郑老点头,望着小厨房冒的烟。
“老朽是端饭的。娘娘病里那几日,膳盒回空得勤。老朽想了二十年——娘娘要把东西送出宫,能走的道统共就一条。老朽这两条腿,没准儿替符跑过一趟,自己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出的宫,曹姑姑不说?”
“不说。老朽猜了二十年,没敢往下问。”
奶酪得了。姜明薇把回话理成三条。
“第一,符的事,我记下了,到此为止,不问第二遍。第二,殿下如今走的路还早,用不上符——有条退路的人,正路才走得稳。第三,我想见曹姑姑一面,七日的事,得当面核。她定日子,定地方,我不找,只等。”
“话一定带到。见不见,”
“她说了算。”
临走,酪儿把食盒捧出来,碗是小盏,温着。
“路上不能晃,晃了就散。一炷香内,得进到嘴里。”
“半炷香。”
郑老在角门口站住:“替老朽带句话——”他摆摆手,“算了,什么话都别带。热着送到,比什么都强。”
车走远了,许清婉从月门那头转回来,手里多了把铜钥匙。
“角门的。统共两把,另一把我这儿,配钥匙的匠人是我家的哑仆。”她把钥匙搁在姜明薇手边,“往后你来,不必回回递帖子。”
“这么大的人情,就为了一罐酪?”
“不是为酪,是我懒得回回替你跑腿传话。”
姜明薇把钥匙收进袖袋:“丢不了。”
“丢了我可不配第二把。”许清婉喝了口茶,忽然又说,“那位送酪的老丈,虎口上有旧茧。做买卖的,磨不出那个茧。”
姜明薇没接话。
“我眼神一向不好。”许清婉把茶盏放下,“看不清的东西,从来当没看见。”
回程车上,采菱的鼻子先到:“好香。小姐,食盒里是什么?”
“病饭。”
“谁病了?”
“想吃这口的人。”
“……得嘞,奴婢不问了。”
掌灯后,阿寒来取食盒。姜明薇交代:温的,不能晃,半炷香。又把郑老的话拣该递的列了三条,让他一并带去。
“曹姑姑还捎了几句话,我先压着。”她说,“见了她本人,再一并递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夜里,她抽出第六十一张白纸:
一,符。贺家家符,认符不认印。抄单上短的那一箱。陛下找了二十年。
二,符出了宫,在曹姑姑够得着的地方。走投无路,才许用。
三,符的事,不递东宫。没见着人,没摸着符,都是耳朵里的东西。
四,北境贺家,三代镇边。永徽二年那三千两也挂在北域。两笔账,回头并着看。
五,酪方:去奶皮,兑米汤,温,不搁糖,姜汁两滴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六十一张。
第二日二更,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两件事。”阿寒说,“头一件,郑家的车进京出京,没尾巴。城门口的兵翻了两筐菜,放行了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碗,殿下吃完了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吃到一半,殿下把碗搁下,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后来又端起来,吃干净了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一句。殿下问属下,那酪是不是温的。属下回是,路上没歇,半炷香就到了。”
“殿下怎么说。”
“殿下说,”阿寒把那三个字原样学了一遍,“‘是那碗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