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麻雀出窝了。
头一只飞出去那天,碧桃在院里仰着脖子追了一上午,回屋报数:“二小姐!四只全飞了,全会回!毛也齐了!这回总该数进去了吧?”
“数。”
“七十六添四——八十!”碧桃一巴掌拍在窗台上,“八十只!咱这院子,快成雀儿营了!”
送酪的日子,姜明薇都在太傅府。
这一回车上只下来郑老一个人。他照旧一罐一罐地卸,卸到最后一罐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小包压在罐盖上,手抬起来,才开口。
“曹姑姑的话,老朽一句句学。”嗓子压得极低,“头一句:问庙的,到了。”
“问庙的?”
“南郊的庙,他们一座一座串。进了庙先抄功德簿,哪家香火旺,谁家名字在簿子上,抄了就走。”郑老说,“抄到如今,大庙小庙走遍了,就剩废庙没走。”
“废庙也在路线上。”
“石佛寺,废了快二十年,没簿可抄。”郑老看着她,“可路通着。人今天不走,明天不走,早晚遛到那片。”
“第二句。”他接着学,“东西得挪。挪之前,要一双干净的眼睛,先进去看一眼,在,还是不在。”
“为什么是干净的眼睛。”
“老朽们的脸,集上露过。曹姑姑的脸不能露,一露,二十年白藏。”郑老顿了顿,“姑娘的脸,是官差翻过又放回去的脸。查过了,结了案了,没人再看第二眼。”
油纸包里是张图。庙画得粗,殿画得细:佛座西数第二块束腰石,可启。图角一行小字,写的是那个买酪的——四十上下,京里口音,左眉一道疤,自称收山货,秤都不带。
“图是老朽画的。地方,是曹姑姑新近才指给老朽的。”郑老说,“庙老朽认得。看庙的老师父在的时候,年年的香烛钱都是老朽送的。”
“老师父是什么人。”
“前年冬天没的。俗家姓什么,没人知道,就知道他一口羊肉汤熬得好,十里八村有名。”郑老上了车,又回头补一句,“老朽是这两年才咂摸出味儿的,军灶上的火头军,才有那手艺。”
车走了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阿寒当夜来时,姜明薇把话递过去,“曹姑姑说,图看完就烧。”
“娘娘的规矩,到了曹姑姑手里,还是娘娘的规矩。”阿寒应下,又问,“几时动?”
“后日。还走宝相寺那条道,从宝相寺往南二里。殿下的人,替我清一段路。”
“要回禀去做什么吗?”
“不。就说四个字,看样东西。”
第二日夜里,回话来了。
“殿下准了,人手明日辰时就位。”阿寒说,“殿下听完那四个字,回了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。”
“不问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殿下还交代,路远,备一匹马缀在后头。姑娘走得动就走,走不动,马在三步外。另有一桩——明日晌午,巷口茶棚有人开骰子场,头两把,让那两位赢。”
“赢钱的人舍不得走。”
“是。等他们回过神,姑娘的车早过渭桥了。”
出门那天,碧桃扒着车窗喊:“二小姐!替我跟菩萨说一声,保佑咱家雀儿营添丁进口,个个平安!”
“替你说了。”采菱把她从车窗上扒下来。
宝相寺香客不多。三炷香,功德箱里两文钱,跟上一回一个数。出后门,阿寒在墙根等着,三个人沿苇塘田埂往南,芦苇齐人高,风一过,一层压一层地响。
“前头割草的是自己人。”阿寒交代,“他镰刀不响,路就是净的。刀一敲石头,人就到,别出声。”到了苇塘边他停了脚,“属下在外围。姑娘进去,一炷香。一炷香不出来,属下就进去。”
石佛寺塌了半边山门,院里的草长到膝盖深。大殿还立着,一扇门板歪了,殿里一尊石佛,半边脸蒙着灰。殿后墙根有座砖塔,齐腰高,垒得歪歪扭扭,看庙的老师父,前年冬天起就睡在那底下。
采菱猫在山门塌了的那半边后头。姜明薇一个人进殿。
按图找过去,佛座后头贴墙那块束腰石。石面上一层厚灰,积得匀匀的;石缝里一张蛛网,网上粘着三只干虫。
网是整的。二十年,没人碰过这儿。
她刚把指尖探上石缝——
叮。叮叮。
镰刀响了。
姜明薇退到佛身背后,贴着石座蹲下。脚步声进了院子,在殿门口停住。门板缝里透进光,光里立着一条人影,短褐,草鞋,肩上搭条空布袋。
他朝黑黢黢的殿里张了两眼,抬脚跨过门槛,又收了回去。
“有人吗?”
没人应。
“破庙。”他朝地上啐了一口,“连本功德簿都翻不着,白跑一趟。”
人影转身那一下,门缝的光从他脸上扫过——左眉一道疤,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在院里转了半圈,踢了踢塌了半边的钟架,走了。
她蹲着没动,又数了两百下呼吸,镰刀一直不响,才从佛座后头出来。
袖袋里抽出铜签,探进石缝,撬。石头比看着沉,两只手才挪开。石板后头一个洞,一尺来深。
伸手进去。
指尖先碰到油布。油布包得松,有一道裂口,指尖顺着裂口探进去,铜的。凉的,带着土腥气。
她隔着布一点一点摸。巴掌大,卧着一只虎。虎身上一道一道的棱,是字,摸不出写的什么。虎身侧还靠着一样东西,扁的,另包着一包,薄薄一叠。
原书里没有这枚符。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一个字都没有。
不是它不存在。是书里那个人,从来没来找过。
她把手收了回来。
抽走容易,带出去难。官道上查行旅,城门口翻筐,一块没处安放的铜器揣在进香姑娘身上,是把它和自己捆在一处送。挪,要有挪的时辰、挪的车、挪的新窝,今日一样没备下。何况曹姑姑的话摆在前头——看,回信,等信。
石板原样合回去,缝口的灰拿袖子扫匀,地上的脚印,出殿时拿一根苇子一路扫了。
只有那张蛛网,破了,接不回去。
网一破,日子就上了弦。
苇塘边,阿寒迎上来。
“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”
“那位爷,属下的人缀着进了城,宿在崇仁坊。他是打北边一座尼庵一路遛过来的,割草的远远瞧见,才敲的刀。要接着缀吗?”
“不缀。他的主子是谁,不用缀也知道。”姜明薇拍了拍裙上的灰,“往后他串一座庙,你们记一座。”
“是。”
采菱从山门后头钻出来,脸还白着:“妈呀……那位是香客?”
“抄账的。”
“破庙抄什么账……”采菱想了想,没敢往下想,“得嘞。奴婢今儿什么也没瞧见。”
回程照旧进宝相寺上了香才回城。茶棚那两个还蹲在骰子场边上,吵得脸红脖子粗。
当夜,那张图就着灯烧了。烧之前,她把庙的格局从头默了一遍,殿几间,门几扇,佛座几块石。殿下说过,她的记性比纸牢。
然后是第六十二张白纸:
一,符在。虎形,铜。侧旁另有一包,扁的,没动。
二,蛛网破了,接不回去。挪,越快越好。
三,疤眉的宿崇仁坊。他串过的庙,一座一座记数。
四,东宫仍不知。挪完,亲口说。
三日后,酪车照旧到太傅府。姜明薇赶上,给郑老的话就一个字:“在。”
走时许清婉送她到月门,问:“办完了?”
“办了一半。”
“缺人手吗?”
“缺日子。”
许清婉点点头:“那就等日子。角门钥匙,带着。”
又过三日,酪车再来。郑老卸完罐,把最末一罐往她手里一递:“这罐,是姑娘自个儿订的。”
罐口的封纸厚了一层。回家揭开,底下压着张字条,女人的手笔,端端正正,一看就是常年抄录养出来的:
“初九,卯时,苇塘老渡口。玉带上。”
字条就着烛火烧了,灰捻碎。
她开了箱底的樟木匣,把帕子连着那半枚玉取出来,收进贴身的荷包。
离初九,还有四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