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等。
初九卯时,水门的锁天没亮就开了。摇船的老汉一声不吭,竹篙一点,船滑进了苇塘。
采菱缩在船尾:“小姐,奴婢数芦苇?”
“数。数到船停。”
“得嘞。”
雾贴着水面走。老渡口只剩两根木桩,苇子里撑出一条小船,船头立着个老妇人,灰布衣裳浆洗得发白,头上包一块靛青布。六十上下,腰板直,两只手搭在竹篙上,指节上全是针茧。
“姜姑娘?”
“曹姑姑。”
两船并住。她伸手接过帕子,掀开那半枚玉,看了足有十息。
“玉是娘娘赏的。大姑娘拆玉那天,老婆子在旁边穿的针。”她把帕子叠好递回来,“抬头。”
姜明薇抬头。
“眉眼随沈妹妹。”她顿了顿,“下巴是姜家的。大姑娘就是这个下巴。”
她往船板上垫了块布:“坐。水上的规矩,话不出船,苇子替咱们听。”
“郑老捎话,说东西挪了。挪哪儿了,老婆子不问。”她开口,“只问一样。符上的字。”
“贺氏亲兵之符。六个字。”
“底下呢。”
“一道月牙。铸的,摸着深。”
竹篙上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这世上知道底下有月亮的,活着的就老婆子一个。”曹姑姑说,“贺家的符传三代,每回重铸,当家人亲手錾一道暗记在底。到娘娘她爹那辈,錾的是月牙。娘娘亲口告诉老婆子的,仿的人铸得出虎,錾不出那道月亮,深浅的分寸,外人不摸手。”
“仿不出来的东西,才是凭据。”
“前些年,北边马市上出过一回假符。字都对,底下是平的,摆了三天,没一个旧部伸手。”曹姑姑声音冷下来,“后来那摆摊的,夜里叫人沉了河。不是我们的人动的手,北边自己的规矩——拿假符钓兄弟的,不留。”
“陛下试过了。”
“试过,没钓着,才死心翻庙。翻不着庙,往后就翻人。”她看着姜明薇,“姑娘心里得有这个数。”
“我来还问一桩事。”姜明薇说,“娘娘走的那七日。”
苇子沙沙响了一阵。
“郑老那个版本老婆子知道,他连膳盒回空都记着。”曹姑姑望着水面,“老婆子是尚服局的,管不着药。那七日,端过水,守过夜。药是太医院的方子,老婆子当年一味一味对过册子,没错。”
“那娘娘是,”
“九月十九夜里,娘娘清醒了一小会儿,把老婆子叫到跟前。老婆子说,奴婢这就去传太医。娘娘拉着老婆子的手说,不传了。这病不用治了。治好了,往后呢。”
船底的水声很轻。
“重阳还好好赏了糕,十九怎么就倒了。”姜明薇问,“这十日中间——”
“宫里出了一桩事。什么事,老婆子查了二十年,没查着。”曹姑姑摇头,“娘娘不说,没人敢问。”
她缓了口气,接着说下去。
“老婆子跪着求,娘娘不让起。她交代了三件事:绢书,符,还有你们这些底下人。交代完,她朝外间望了一眼,殿下披着斗篷,在外间站了一天,她看得见。望了那一眼,她才回头,说了最后的话。”
“原话。”
“娘娘说:我的磐儿,娘护不了他一辈子,你们能护多久护多久。别把他往那条路上推。他要是有本事自己走上去,你们护着他坐稳;他要是走不动,把他接出来,离那个家越远越好。”
曹姑姑念完,看她:“老婆子把这话压成了八个字。当值那几个,有识字的,有不识字的,话长了,传三轮就走了样。八个字,传得稳。”
“护我儿,莫让他困于帝王家。”
“郑老他们拿这八个字掰了二十年。老婆子听说,你在南郊给了他们答案。”
“两条都是护。看他走到哪一步。”
曹姑姑盯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没听过原话,答的是原话。”
“话是母亲教的。”姜明薇说,“一人给一口饭。”
“我姑母。”她接着问,“姜家大姑娘。”
“头七没过,就叫人提走了。没进浣衣局,没进掖庭,这两处老婆子在宫里还有人,查得着。她没进。一个尚仪局的女史,凭空没了。”曹姑姑说,“名册上勾了的,是没了的。空着的,是还在的。”
“那本名册,这几日在御案上。”
竹篙上的手停住了。
“翻不到符,果然要翻人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老婆子一把年纪,进土的人,不要紧。庄上那几家,”
“他们在明处查过一轮,放了。炭照送,税照纳,干净的庄稼人。”
“大姑娘要是还在……”曹姑姑没说完,换了个话头,“大姑娘一手小楷,替娘娘抄了十年的经,宫里头一份。往后姑娘要是撞见一笔好小楷——留个心。”
“要用符的时候。”姜明薇最后问,“规矩是什么。”
“北边认两样:符,和老婆子这条命。符到人没到,北边的老人不动,怕是钓饵。人到符没到,也不动。两样齐了,还差一样。”曹姑姑直起身,“老婆子得亲眼见拿符的人。娘娘的符,看那一眼,老婆子才敢把命押上去。”
“他出不了城。旨意锁着。”
“那就等。老婆子等了二十年,不差这一年半载。”她撑开篙,两船缓缓分开,末了又补一句,“倒是上头翻人翻得急了,就别等。”
船靠水门,采菱跳上岸,报了个数:“三千九百多根!奴婢数乱了三回!”
次夜,西夹道。
书房里灯点着。太子听她把渡口的话从头捋完,起身进了内间,出来时手里托着那只铜虎。他坐下来,把符翻过来,指腹落在符底那道月牙上,来回摸了两遍。
“三代人,錾了三道记号。”他说,“外祖家倒在案子里,记号留到了今天。”
“北边沉河那桩呢。”
“北边的规矩。”他把符搁下,“比宫里干净。”
说到娘娘那段,他一直没出声。原话念完了,“望了外间那一眼”也递到了。屋里只剩灯芯的响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:“她望了多久。”
“曹姑姑没说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他右手抬起来,按在胸口衣襟上,那里贴身收着绢书和那个小纸包。按了一下,放下来。
“外祖家的案子,父皇亲审。”他说,“第二年,母妃病倒。”
他只并排放了两句话,没往下说。姜明薇也没接。有些账,摆在一起就够了。
“启用的事。”他转了话头,“旨意在,孤出不了城。”
“那就让她进城。太傅府的角门,钥匙在我手里。”
“把她带进京,是把她往刀口上放。”
“陛下的眼线盯南郊、盯庙、盯过姜府。太傅府盯过一轮,撤了。”她说,“查过又放过的地方,眼下最干净。”
他沉吟了一阵:“不急。让她等一个由头,找个孤出宫有据的日子,把人约到城外庄子上,比把她拖进城稳。”
“这话我带到。”
“原话带到。”他把符收回内间,出来时两手空空,“还有一句,也是原话,她替母妃押了二十年的命。孤欠她一炷香的礼,见面补。”
回府,二更。她抽出第六十四张白纸:
一,符是真。月牙为记,活口唯曹姑姑一人。
二,北边出过假符,没钓着人,摆摊的沉了河。陛下这条道走过,死了心。
三,娘娘七日:药没错,“治好了,往后呢”。九月初九到十九之间,宫里一桩没查着的事。
四,原话全文,八个字的来处。她望过外间那一眼。
五,姑母没进浣衣局掖庭,凭空没了。一手好小楷,留心。
六,启用三样:符、曹姑姑、太子亲见。
折好,刚压进画框后头——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一件事。”阿寒说,“誊档的老宫人递出来的。名册今儿还回大内了。另着内书房拟一道旨,草稿封着没透,只抄着抬头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。”
“访先朝旧侍。”
姜明薇把刚塞进去的纸又抽了出来,展开,笔蘸了墨,在末尾添上一行——
“访旧侍。恩是皮,翻人是骨。”
折好,压回去。六十四张。
墙那头碧桃屋里有了动静,翻了个身,一句含混的梦话飘过来:
“……八十……一只都不许少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