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名单压下了。”
二更,窗外的咳嗽一声,阿寒的话跟着进来。“九月廿一呈的御前。五个人,头一名,东宫主簿陈敬——殿下十七岁开府就跟着的老人。陛下把名单看了两遍,就说了一个词。”
“哪个词。”
“暂缓。”
“就一个词?”
“内侍问,詹事府外放的文牍还发不发。陛下说,先当着差。名单没发回内书房,压在了紫宸殿的镇纸底下。”
三天前,紫宸殿。
名单呈上去的时候,梁帝正批一沓漕运的折子。他先把手头那本批完,才拿名单。五个名字,从头看到尾,又倒着看回来。看到头一个,指头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停。
“暂缓。”
“陛下,詹事府那边,”
“先当着差。”
名单压在镇纸底下,三天没动。第四天,梁帝调了一样东西:东宫上半年的讲读簿。哪日听讲,哪日告假,出宫几回,簿子上一日一行。他从头到尾对了一遍,簿子发还,一个字的评语没有。
倒是“访先朝旧侍”的条子,这几天又递进去两回。
“詹事府得了信,有人当喜信往殿下跟前递。”阿寒说,“殿下说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递话的人退出去的时候,殿下在临帖。”
“临的什么帖。”
“殿下十岁上临过的旧帖。”
姜明薇没接这句。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
“暂缓,不是信了。是他先腾手。”她说,“他手里压着两本账:一本是东宫这半年像不像样子,一本是他自己的旧事。名单压在镇纸底下,是留着后头用的。讲读簿调回去对了一遍,他在验货。”
“验货?”
“咱们演给他的‘安分’,他得对一对成色。”她说,“养了一个夏天的局,如今到验收的日子了。”
重阳那日,诰命循例进宫朝贺。许清婉的娘从宫里回来,带回一句话。
隔了两天,姜明薇去还酪罐。许清婉靠着窗剥橘子,把话递过来。
“御前传赏的公公,给我娘添茶的时候说的。”她把一瓣橘子搁进碟子,“公公说,陛下前儿看了东宫上半年的功课,说了句,‘这半年,倒像个读书的样子。’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我娘当体面听,回来念叨了一晚上,说东宫要起来了,转头就要给我哥相看媳妇。”许清婉把橘络一丝一丝撕干净,“你当什么听?”
“当钩子听。”
“巧了,我也是。”她道,“御前传赏的公公,一辈子没顺嘴说过一个字。这话能漏到我娘耳朵里,就是要它满京城地跑。跑进东宫,跑进该听的耳朵里。”
“夸声放出来,看谁松。”姜明薇说,“东宫要是这几天多走一步路,‘像个读书的样子’,下个月就是另一副样子。”
“这话一半是赏,一半是秤。”她接着说,“不信的人不放好话,直接动刀。他肯放话,是信了半分。剩下那半分,拿这句话称。”
“所以我爹昨儿在饭桌上说,东宫近来安静得反常,连属官家的红白喜事都推了两场。”许清婉把橘子掰成两半,“我爹说这话的时候,是夸。”
“太傅眼睛好。”
“他不知道自己夸的是什么。”许清婉递过来半瓣,“要传话吗?”
“传。一句——夸得越响,站得越直。”
次夜,西夹道,书房两盏灯。
姜明薇把守局的话摆开。
“第一条,谢恩折明日就递。按制,一字不加。他放好话,殿下谢恩,谢得跟那句话一样平。”
“第二条,讲读簿他还会再看。从明日起,殿下的日子过得比簿子还干净,讲读一场不落,告假都别告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她顿了顿,“名单压着,不是不用。五个人里,他早晚挑一个动。挑谁?头一个,陈敬。跟殿下最久的,调走了,看殿下跳不跳。殿下不跳,五个人就真是‘属官’;跳了,五个就全是‘羽翼’。”
太子先接的是第三条。
“父皇要看孤舍不舍得。”他说,“孤舍得给他看。真到那日,挽留一个字不写,程仪照东宫旧例,一文不多。”
“殿下不觉得亏心?”
“陈敬进东宫那年,孤就想过他会走。”太子说,“人留得住一时,留不住一世。倒是委屈他,要白担一场虚名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姜明薇说,“暂缓不是免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他重新提起笔,“父皇的镇纸底下,从来不压废纸。”
十月初一,后门到了两篓炭。
还是魏记的车,还是两篓,捆篓的草绳连缠法都跟去年一个样。卸炭的汉子一句话不多说,点个头就走。
采菱点数记账。院里碧桃仰着脖子数房檐:“八十!一只不少!那边天上过路的那群不算数啊,落咱家房檐的才是咱家的,哎,那只是不是多出来了?!”
“数窝里的,别数天上飞的。”
“哦……得嘞。”
采菱合上账本:“小姐,今年的篓子沉些。”
“炭干,好年成。”姜明薇把账本推回去,“账照去年的写。日子、篓数、经手人,一个字别改。他要看,就让他看一本旧账。”
夜里,她抽出第六十七张白纸:
一,外调名单五人,压下,暂缓。暂缓不是免,是先腾手。镇纸底下不压废纸。
二,讲读簿调阅过一回。验货。
三,重阳放话,“像个读书的样子”。夸是钩,也是秤。信了半分,称那半分。
四,守局三条:谢恩按制;日子比簿子干净;陈敬真被调走,不保不怨,程仪照旧例。
五,十月炭照收,账照旧年写,一字不改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六十七张。
十月初四,二更,窗外的咳嗽比平时急了半拍。
“西边有信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货郎没缀。是他的担子扎眼,京城口音的货郎,岐州暗桩顺耳朵听了一路。”阿寒说,“九月底,担子散在岐州。针头线脑卖给了杂货铺。那半捆废纸,九月十几就进了西关的纸市,压在市尾,一直没人要。”
“疤眉呢。”
“没回京,也没在岐州。”
“废纸后来呢。”
“十月初二,纸市来了个收旧账的。面生,外地口音,进了市不问价,一口把那半捆全包了,给的现钱。”
“店主怎么说。”
“店主说,那捆纸压了半个月,又黄又脆,卖废纸都嫌脆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那位爷付的钱,够买三捆新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