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313章 定点试探

后窗响的时候,日头还没落。

不是夜里那声咳嗽,是指头叩窗纸,三下,很轻。姜明薇放下针线过去,掀开一条缝,阿寒蹲在窗根底下。

“白日里来,阿寒是头一回。”她说,“出事了?”

“东宫的旨意,半个时辰前到的。今夜戌时,紫宸殿偏殿,家宴,就父子两个。”阿寒说,“传话的内侍没给缘由,就一句:常服,不必备礼。詹事府问席面要不要先送菜样过去,那边没回话。”

“来不及备,本身就是题目。”她说,“两个时辰,背一整本词来不及。他就是要看仓促里答出来的话。”

“殿下让属下来问一声,姑娘有没有话。”

“有。三句。”

她回屋研墨,裁了窄窄一条纸:

席上三句——

他给的,都接着。

他问的,答完就停。

他要的,给他。话给到,人别动。

末尾另添一行小字:别演满,留一处笨。

“就三句?”

“三句他背得住。写多了,殿下念出来是本子上的话,反倒露。”她把纸折成小方,“三句是栏杆,路他自己走。”

“宴上属下进不去。人候在宫门外朝房,马备两匹。”

“嗯。去吧。”

阿寒揣了纸翻后墙走了。檐上的雀儿扑棱一声,落回原处,接着晒太阳。院里采菱抱着被子进屋:“今儿日头好,被子潮气散得快,二小姐夜里盖着松快。”

戌时,紫宸殿偏殿。

四道菜,一壶酒。内侍布完菜就退了出去,殿门合上,里头只剩父子两个。

“坐近点。”梁帝说,“又不是外人。”

霍时衍把椅子挪近半尺。梁帝拿过酒壶,亲手给他斟了一杯:“先饮了。夜里凉。”

“是。”他饮尽了。

“有日子没跟你坐一桌了。”

“是儿臣疏懒。”

“不怪你。”梁帝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“今年关中的雨匀,漕上的船也顺。你书读得怎么样?”

第一钩,来了。

“讲读官这一季讲《汉书》,讲到文景。”

“就这些?”

“上半年三月十六,儿臣告过半日假。”霍时衍说,“那夜没睡沉,怕讲读失仪。”

“簿子上没写缘由。”

“詹事府记假不记缘由。缘由儿臣自己记着。”

梁帝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给他斟了第二杯。

“永宁侯府,那位递过状的二姑娘。”梁帝自己先动了一箸,像是随口,“孤记得,你与她有过往来。”

“见过几面。她替儿臣查过一回市井的账目,儿臣照价付了银子,两清。”

“孤听说,京里给她说亲的不少。”

“婚姻是父母之命。侯府自有侯府的主张。”

“你也不问一句,说的是哪家?”

“儿臣问不着。”

梁帝盯着他,盯了有一会儿。“嗯。”他慢慢喝了口酒,“孤没说不宜。往后见不见,你自己掂量。”

“儿臣遵旨。”

“詹事府呈了明岁的用度。”梁帝搁下杯子,“孤想着,再削两成。你说,该不该?”

“该。”

“哦?”

“儿臣算过。削两成,书还能读,饭还能吃。”霍时衍说,“詹事府的册子,儿臣月月看。”

“你倒是算过。”梁帝哼了一声,“前年削那一回,你没言语。孤记着。”

“份例是父皇给的。父皇给的,父皇收回,儿臣没有说话的份。”

四道菜撤了三道,末了上来一碟枣泥山药糕。梁帝拿起箸,往他碗里拨了一块。

“这道,你小时候回回要双份。”

霍时衍看着那块糕。

三句词里,没有这一句。

“……儿臣不记得了。”

“你母妃走的那年,你就再没要过。”

殿里静下来。烛芯哔剥响了一声。霍时衍垂下眼,再抬起来的时候,脸上是收拾过的。

“九岁往前的事,儿臣记不真了。”他说,“九岁往后的,都记得。”

梁帝看了他很久很久。

“吃吧。凉了就腻了。”

霍时衍把那块糕吃了。过了一阵,他自己伸手,又拈了一块。

梁帝看着他拈,什么也没说,把自己那杯酒一口干了。

“回去吧。”梁帝说,“夜里凉,路上慢些。”

霍时衍起身行礼,退到殿门口,身后又来一句:

“书,好好读。”

二更,窗外的咳嗽一声。

“席上的话,殿下回宫路上,一字不落给了属下。”阿寒说,“纸递到的时候,殿下看了两遍,折起来揣进袖袋,就问了一句:还有么?属下说没了。殿下说:够了。”

“赐的东西呢。”

“亥时到的。赐菜半席。另有一个黄绫包袱,殿下当面拆的——一部《孝经》。头一页页脚有一行朱批,是陛下年轻时的手笔。”

“批的什么。”

“一个字。读。”

“三问都过了。”姜明薇坐在灯下,“问书,是对讲读簿。那半日假认下来,簿子就成了真的。问人,问一半就收,他要真想断这条线,一句话的事。留着,是当饵。说亲那话是二层的饵——殿下多问一个字,人就成他手里的扣了。”

“问钱呢。”

“问火气。殿下没火气,还报了账,他记下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没问的更要紧。陈敬一个字没提,名单还压在镇纸底下。先皇后的名字,一晚上出口一回,搁在一碟糕里。那是三问之外最深的一钩,没词可背的钩。”

“殿下接住了。”

“接住了。三句词是死词,席上活下来的,是殿下自己拈的第二块糕。”她说,“这一晚,值在那块糕上。”

“往后呢。”

“谢恩折明日递,按制,一字不加。《孝经》摆在案头最上头,谁来都看得见的地方。还有——让殿下把《谏诤章》读熟,读出声。”

“《谏诤章》?”

“一部《孝经》,章章教人听父皇的话。就一章不是——‘父有争子,则身不陷于不义。’”她说,“父皇送的是题目,总得有人答题。”

“属下记下了。另有件事,跟今夜的宴不挨着。”阿寒的声音放低,“西市的眼线今儿认出一个人。岐州纸市上出三倍价钱收废纸的那位,晌午进的京,没宿店,直接进了皇城西门,到属下走的时候,没出来。”

姜明薇拨灯芯的手停了。

“皇城里的人。”她说,“那半捆纸,走的就是直奏御前的道。东西到案头,他的夜就该短了。”

“要盯么?”

“不盯。让他递。”她说,“递上去,咱们才看得见他怕什么,刀往哪儿落。”

夜里,她抽出第六十八张白纸:

一,家宴三问:书、人、钱。三问都过。疑暂缓,未消。

二,没问的更要紧。陈敬没提,名单还压着。先皇后一晚上出口一回,搁在一碟糕里。

三,三句词是栏杆。殿下自己拈的第二块糕,答得比词好。

四,《孝经》到,御批一个“读”字。功课摆明处,《谏诤章》读出声。

五,明岁用度削两成,殿下报过账,无火气。谢恩按制。

六,收废纸的进京了,人进了皇城。纸往御前去。西边的耳朵,从今夜立起来。
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六十八张。

墙那头,碧桃翻了个身,一句梦话:“……第二块……也是咱家的……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