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宫人病了。
二更,阿寒隔着窗报的。“咳了四五日,档房的差也告了。太医院往她屋里走动的是个老人,御医林远志,跟她同年进的宫,几十年的交情。今儿傍晚,她递出话来,林太医有一样东西,要亲手递,亲眼收。人不肯说给谁,就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递给往后还在的人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她还捎了句:明夜,他当值。”
姜明薇在灯下坐直了。太医手里能递的就两样:天家的身子,或是天家的旧账。哪一样,都值当开一回门。
“会不会是钩。”阿寒问。
“钩下饵,得挑鱼爱咬的。银子、把柄、人。一个六十七的老头子,一张纸,这饵太素了。”她说,“再说,她拿自己担保。”
“那怎么接。”
“走正门。明夜东宫传太医,就说风寒,这个季节,说得通。人引进书房,你清场,一个外人不多。他要亲眼看的,让他看。东宫一个字的许诺都不给——他不要,最好。”
“殿下明夜没病。”
“所以才要站出一个病来。让他今儿傍晚在风口里站半个时辰,把咳站真了。装得不像,害的是林太医。”
“另有一桩。”阿寒临走补了句,“岐州纸市进了生面孔,翻十月的进项,问那半捆废纸的来路。”
“让翻。翻到底,是个牙行的经纪,经纪只认银子。”她拨了拨灯芯,“线头指回京城,正好。京城里想让陛下睡不着的,能从朱雀街排到城外。”
第二日入夜,西夹道。
姜明薇先到,坐在内间暗处,门虚掩着。外间案上摊着一部《孝经》,页脚那个朱批的“读”字朝着灯。
亥初,阿寒引进来一个人。背药箱,提灯,进了门先躬身。
“太医院御医林远志,叩见殿下。”
“先生看脉。”
林远志搁下药箱,搭腕,看苔,一整套走得一丝不乱。“寸脉浮紧,风寒在表,不深。杏仁、苏叶,三根葱白作引,三帖,发一身汗就好。”他写方子,搁笔,眼睛在案上那部《孝经》上停了一停。
然后他没告退。
他从药箱夹层取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呈上。
“另有一案,请殿下过目。这东西,老朽今夜没带出来过。”
太子展开。一日一行,小字:
「六月廿八,脉虚浮。问寝,两个时辰。」
「七月,虚火上浮。夜寐一个半时辰。」
「八月,肝郁气滞,食减三分之一。」
「九月中,夜寐一个时辰。」
「十月初五起,彻夜不寐,日食减半。」
「初九,脉细而乱。」
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这病,怎么看。”太子先问的是这一句。
“不是绝症,是熬症。保养得宜,十年八年也是它;由着性子熬,一年半载,也是它。”林远志补了一句,“陛下由着性子。这三个月当值轮到老朽九回,九回的脉,都在这儿。”
“宫里的册子,怎么写。”
“册上写:圣躬安。”
“谁教你写的。”
“没人教。老朽头一回写了真脉,隔日归档,那一页换了张新纸。第二回也是。第三回,老朽不写了。”他说,“归档要过院正的手。院正笔下,三个月来,陛下康健如常。”
“他自己知道么。”
“知道。安神汤赐下去,原盏端回来,赐了三回。第三回陛下撂下一句话,传药的内侍学给老朽听的,‘朕的觉省下来,都是日子。’”
“你的字。”太子指了指纸上那行小楷。
“左手誊的。老朽的字,档房里有底。”
“先生今夜来,要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不要。”林远志把药箱扣上,“真到了那一日,宫里头一个填命的是太医院。这张真的留在该留的地方,往后清算起来,能少死几个。老朽六十七了,就想到告老那年,活着出神武门。”他顿了顿,“前头还拖得住。初五以后,老朽自己也睡不沉了。”
“孤若什么都不给呢。”
“那就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风寒的方子在案上,殿下三帖就好。”
他收拾药箱,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殿下。夜凉,早些歇。”
太子没应声。林远志也不多话,提着箱子出去了。
内间的门开了。姜明薇出来,接过那页抄件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“初四,纸进皇城。初五起,他不睡了。”
“许是巧。”
“六月末翻庙,脉就虚了。十月纸到案头,人就熬穿了。他的病,一半是外头翻出来的,一半是那页纸压出来的。日子咬得这么齐,我不当巧看。”她把纸还给他,“还有一桩。脉案换页,玉牒也换页。这个宫里改账的路数是传家的——不撕,不烧,换张新的。撕了烧了是认输,换了,是当没事。”
“往下说。”
“第一,从今夜起,这病咱们仨没听过。炭照收,讲读照去,账照旧写。第二,陈敬的调令,快则半月。身子越坏的人,越急着办身后事,储君是身后事里最大的一件。”
“不保,不怨,谢恩照旧。”
“第三,备快,不走快。章程现在写。”她走到案前,“符在哪儿不动;真到那一夜,谁去接曹姑姑,走哪条水路;兵部那个圈,要寻什么样的人。一条一条写下来,封蜡。”
太子提笔,写了几行,停了停。
“写这个,比读《谏诤章》难。”
“难也得写全。真到那一夜,谁也没工夫想。”
章程封好,太子把它压进案头那部《孝经》底下。“父皇赐的书,没人翻。”
“最后一样。”姜明薇说,“他这病,气出来的占一半。殿下往后每恭谨一回,就是替他顺一回气。他多撑一年,咱们多攒一年本钱。”
“孤的孝心,成了药引。”
“最划算的药引。”
太子沉默了一阵。“这么算,孤眼下倒该盼着他硬朗。”
“盼他清楚就行。他清楚一日,就守一日他自己立的规矩。真糊涂了,规矩也就没了。”
“孤做不来盼他。”他说完,顿了顿,“可孤做得了恭谨。”
他起身走到门口,唤阿寒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东宫的小厨房,会做枣泥山药糕么?”
阿寒愣了一下:“属下……去问。”
“问问。那夜赐了半席菜,礼当回奉。旁的都有人张罗,就这一样,得自己家的灶。”
姜明薇在旁边添了句:“温着送。掐好时辰,凉了就不是那个味了。”
回到家,墙那头碧桃咳了两声,翻个身又没声了。入秋,满京城都在咳。
她抽出第六十九张白纸:
一,帝体:虚火上浮,肝郁气滞,六月末起。初五起彻夜不寐,食减半。熬症,保养得宜十年八年,由他熬一年半载。他自己选熬。
二,脉案归档过院正的手,真页换新页。玉牒换过一页,脉案也换页。
三,初四纸进皇城,初五起夜不能寐。他怕的东西,确认了。
四,步子一寸不动。陈敬调令快则半月——不保,不怨,谢恩照旧。
五,应急章程已封,压在《孝经》底下。用不上最好。
六,林太医:纸收,人不认,不谢。左手誊的字。他要的是往后,不是东宫的情。
七,姑母那笔小楷,得快。陛下的狗在找,我也在找。包玉的纸,尽早过曹姑姑的眼。
八,山药糕,温着送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六十九张。
两日后,晌午,紫宸殿。
太医院当值的隔着门请平安脉,里头一句:“免了。”
这是本月第三回。
东宫的食盒,就是这个时辰递进来的。
“陛下,东宫回奉那夜赐的菜。一碟枣泥山药糕,小厨房今早现蒸的,食盒底下笼着炭,一路温着。”
梁帝正批折子,笔没停:“搁着。”
内侍搁下,退到一边。
一本批完,又一本。第三本批到一半,笔停了。
“揭开。”
碟盖揭开,糕还温着。
“他小厨房自己做的?”
“回陛下,东宫新请的老师傅,专做点心的。”
梁帝盯着那碟糕。送到他跟前的东西,他惯常要看出个用意来,是探,是媚,是递话。这一碟,他看了半晌,没看出来。
“……下去吧。”
内侍退到门口。
“回来。”
梁帝伸手,拈起一块,慢慢吃完了。
过了一阵,他自己伸手,又拈了一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