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里来了个新学生。
姓邱,重阳那几天进的学,保书齐全,礼数也齐全。学里银钱出入的账归姜明薇管,邱家那一笔束脩,是她从账上先看出来的,比旁人家厚出一倍,托牙人捎来的现银。
账只记账,不记为什么。她在这笔旁边点了个小记号,搁下了。
女学设在皇城东南角一处旧院,尚仪局拨的地方,夏天开的课。京官五品以上人家的姑娘,验了腰牌进学,旬日一回。头一课坐了二十一个人,如今点名,四十三张面孔。算学的差是许清婉硬塞给她的,学里要开杂科,宫里点不出会教算学的女官。采菱每回跟车,帮着点卯,她认人先认车。
上半场是许清婉的课。今日没讲书,先问了句闲话。
“李家姑娘,你祖母的闺名叫什么?”
底下静了静。圆脸的姑娘站起来,红了脸:“回先生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你母亲的呢?”
“只、只知道姓王……”
“书上的列女,你们能一个个数出姓来。自家两代女人的名字,倒说不上来。”许清婉把手里的书搁下,“你们的名字记在族谱上,怎么记的?‘第几女’。嫁了,添半行‘适某氏’。一辈子,两行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“从今日起,添一门课业。一人一册,一日三行——见了谁,说了什么话,心里怎么想。册子自己收着,我不查。”
后排有人举手:“先生,记这个做什么用?”
“眼下没用。”许清婉说,“人说过的话,风一吹就散。落在纸上的,得亲手烧,才真没了。”
末席上,姜明薇低头理了理袖口。这话她熟,她的册子记到六十九张了,一张都没留在明处。原书里没有这所学。书里那个姜明薇,一辈子没替自己记过一行字。
课间,姑娘们围在廊下说话,说的还是那件事。
“我姑母说,东宫明岁的用度,削两成。”
“我表姐婆家听来的,要裁属官了。”
“我听的是要挪去别宫住……”
削两成三个字,过了三条街,长成了挪宫。姜明薇坐在廊柱边把风向记下了,风里的话,只能听风,不能信字。
有人把话头递过去:“周姐姐,你爹在御史台,是真的么?”
周棠在抄书,笔没停:“我爹下值回家,饭桌上不说公事。”
“一句也没有?”
“没有的事,我不能替他编。”
说完接着抄。御史周家的姑娘,课业从不出错,闲话从不多嘴,没看见的不说。这一条,比会说话金贵。
下半场算学。姜明薇出题不用书上的数,用市面上的:“糙米一斗三十二文。一家五口,一月食米一石五斗,该费多少?”
算盘声稀稀拉拉响起来,有人的算珠拨得跟斗鸡似的。靠窗那一个先搁了笔:“四百八十文。”
没动算盘。
姜明薇走过去:“怎么算的?”
“三十文一斗,十五斗四百五;添两文一斗,三十文。合起来四百八。”韩雁说。
“账打得很熟。”
“家里的账归我。”
“多会儿起的?”
“我爹走后。”
她爹是致了仕的老将军,去年冬天没的,册子上记着寡母幼弟、家道中落。这些她一个字没提,答完了题,把算盘往旁边一让,让给了还没算完的同座。手稳,话少,账在心上。
散了课,姜明薇经过书架,架前蹲着个姑娘,正拿小刷子扫书上的浮灰,手边压着张单子。
“《列女传》缺卷七,是抄本散了。这两卷潮了,得晒。这页角上虫蛀,浆糊我自己调了,补得上。”宋锦把单子呈过来,“缺的要不要补抄,请先生示下。”
“你列的?”
“嗯。书过我的手,我顺手记一笔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我姑姑在尚仪局司籍司,宫里的书归她们管。我打小在书库里钻大的。”
四十几卷书,哪卷缺、哪卷潮、哪页蛀了,单子上一条不差。书也是账,这姑娘心里有一本。
她刚走到廊下,邱姑娘跟了上来。
“姜姑娘留步。”邱姑娘笑着福了半礼,“今日那道题,我打了半天算盘都错。姑娘的算学,是家传的?”
“跟家里账房学的。铺子上要用。”
“哦,听说姑娘从前,给东宫做过账?”
“做过一回,市井的小账。银子照价结的,两清。”
“那殿下,也亲自过问铺子上的事?”
“结账那天见过一回。问账目清楚不清楚,我答清楚,就完了。”
邱姑娘说学了法子了,改日再请教,福礼退了。姜明薇在后头看她走远。三句话,句句往一处引,账是引子,引的是人。闲话本该是散的,围着东宫绕三圈的闲话,不是闲话。好在她这三句答案,跟殿下在御前回的一字不差,要让看的人看见的,正是这份不差。
值房里,许清婉对完账,见她进来,把笔一搁。
“看见了吧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往你跟前凑了三回,我数着呢。”许清婉倒了盏茶推过来,“保书我也翻过,干净得很。干净得过了头。”
“不查了。留着。”
“随你。”她翻着账本,“说正经的。这个月上我家递帖子的,七八张,问的全是一件事,东宫起不起得来。有两张,话里话外打听着你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爹一句话压死了:眼下谁家结东宫的亲,谁家先倒霉。”她哼了一声,“我娘挑了半个月的人,白挑。”
“太傅看得明白。”
“还有桩怪事。”许清婉压低了些,“兵部杜侍郎家的姑娘,上旬告了长病假。前日我在南纸铺撞见她买纸,那脸色,比谁都好。”
“病是托词,人是躲的。”
“躲什么?”
“许家教太子读书,我这桌子又挨着许家的名。杜侍郎嫌自家姑娘坐在这儿扎眼。”
“他要是心里没鬼,躲什么。”
“要么他有鬼,要么有人让他觉得有鬼。”姜明薇端起茶,“两种都记着。兵部的事,另算一本。”
回到家,碧桃在院里拦人:“二小姐!学里收不收丫鬟?采菱姐说姑娘们都念书,还一人一册——”
“学里不收。”
碧桃的肩膀垮下去。
“明日起,跟采菱学认字。一天三个,我出题。”
“三个?!”碧桃眼睛瞪圆了,“能挑笔划少的么?”
“头一个就是‘碧’。自己的名字先认会。”
碧桃掰着指头数:“王、白、石……四、五……十四画!它凭什么是十四画!”
“写完再说。”
夜里,采菱把名册誊清了念给她听:“得嘞,四十三个人,一个不落。谁跟谁同车,谁的帷子换过色,谁告了几回假,都在上头。”
姜明薇提笔,在三个名字底下各点了一点:周棠,韩雁,宋锦。
“小姐,这仨,往后照应着些?”
“不照应。她们好好念书,就是照应了。”她搁下笔,“记着,圈是要用的,点只是记。这三个人,一辈子用不上才好。”
“邱家那位呢,记一笔不?”
“不记。看的人不用记——她自己会一直在。”
二更,窗外的咳嗽一声。
“邱家姑娘查着了,属下顺着保书查的。”阿寒说,“保人是她姨母。她舅舅在内书房当差,管誊录。”
“访先朝旧侍那道旨,就是打内书房出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要让她退学么?”
“退了她,还有下一个。”姜明薇说,“留着。往后我的课照常上,米价、炭价、鸡兔同笼,让她听。她要看的是姜明薇往后见不见东宫——那就让她看一个月空。”
“西夹道的课,也停?”
“停。话怎么递都行,人不见。”
“殿下那边……”
“带一句话:一笔账结清了的人,没有再来往的道理。让她原样递上去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抽出第七十张白纸:
一,女学四十三人,账清课稳。一人一册,日三行,许姑娘把根扎下去了。
二,可备三人,各点一点:周棠,没看见的不说。韩雁,账在心上。宋锦,书过她的手。点只是记,不用,一辈子用不上才好。
三,邱姑娘的舅舅,内书房管誊录。她看她的,我讲我的。答案只有一个:两清。让她看一个月空。
四,杜家无声退学。兵部那一栏的圈,另寻日子填。
五,风里的话只听风向:削两成,过三条街,长成挪宫。
六,碧桃开蒙,头一个字,“碧”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第七十张。
墙那头还在念:“王,白,石……拼一块儿它凭什么是十四画,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