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子批到第三本,朱笔停了。
三更,紫宸殿里只有两个守夜的内侍。安神汤搁在手边,凉透了,梁帝没碰。
停笔不为折子上的事。这两个月,东宫的日子干净得挑不出一丝错:讲读一场不落,谢恩折一字不多,用度削两成,谢得平平静静。家宴那晚的话,他这几夜翻来覆去地过,过到那一句,就停住。
“九岁往前的事,儿臣记不真了。九岁往后的,都记得。”
当时没觉出什么。夜里再咂摸,这话不对。那不是记不真,那是指着九岁那年,点给他听的。
恭谨了两个月,一句刺没有。老臣的恭谨他都见过,再恭谨的人也有松的时候。东宫没有。一根弦绷了两个月不断,人做不到。除非那不是人,是局。
“太顺了。”他把朱笔搁进笔山,“顺得不像他。”
第二日,内书房拟了一道调单。没走明发,封着口子,直接递内侍省:东宫内侍常禄,调裕陵司香,三日后启程。
二更,姜明薇的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调单下来了。”阿寒说,“老宫人咳利索了,头一件事就是这个。单子傍晚拟的,封着口,她多抄一行递出来。”
“常禄是什么人。”
“五十九了。殿下四岁进东宫,他三十四岁进东宫,比殿下早三个月。端茶,添炭,二十五年。东宫上下,就数他跟殿下的年头长。”
“名单呢。陈敬那五个。”
“还压在镇纸底下,没动。”
姜明薇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
“名单是外朝的事,动一个主簿,御史有得说。内侍不涉朝局——他先挑最干净的一个动。”她说,“两个月的恭谨他全收了,收着收着,收出疑来。人对不在乎的东西,才一点都不出错。常禄走了,太子要是照旧谢恩,这两个月就全是演的。”
“要拦么?”
“不拦。拦了,人调不走,反倒露了。”她裁纸,“要递话。”
三行字:
牌子递得快,跪得慢。
求私事,不求体统。只提茶和炭,别提忠心,别提旁的人。
挨一次训,再求第二次。第二次,把话说乱。
阿寒把纸折进怀里:“殿下要是问,演到几分?”
“告诉他,不用演。恭谨要背词,难受不用背。”她说,“常禄在他心里存了二十五年,我只是把门开条缝。”
“万一殿下收不住呢?”
“收不住的那部分,才是这一场最值钱的。”她挑亮灯芯,“去罢。调单一早到东宫,牌子得赶在午前递进宫。慢一步,就是想过了。”
天亮后,碧桃来交功课,一张纸写了三十个“碧”字,一个比一个端正。
“二小姐!我这手认得路了!十四画,一画不丢!”她把纸拍在桌上,“下一个学什么?”
“炭。”
“炭?”碧桃凑近纸看了看,“上头一座山,底下藏着火——九画!可算轮着个讲理的字了!”
“去写。”
调单辰时到的东宫。午前,太子的牌子递进了紫宸殿。
书房里,梁帝正批折子。
“牌子递得这么急。”他头也没抬。
“儿臣失仪。”
“调单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裕陵司香,轻省差。”朱笔没停,“常禄五十九了,夜里当值熬不动。孤让他去养老。”
“谢父皇体恤。”霍时衍站在案前,没动,“儿臣来,是求父皇收回这道调单。”
朱笔停了。
“为一个内侍?”
“为常禄。他端了儿臣二十五年的茶,添了二十五年的炭。”
梁帝这才抬眼,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四岁进东宫,他就在?”
“他比儿臣早三个月。”
“哦。”梁帝低头接着批,“新拨的人,三个月也就熟了。”
“熟不了。”霍时衍说,“他添炭不看火色,听声。炭响一声,他拨一下。别人添的,儿臣闭着眼都听得出来。”
“听得出来又怎样。”
“睡不沉。”
两个字出来,殿里静了一瞬。
梁帝把笔搁下了,搁得很慢。
“……你母后从前,也这么说你。”
霍时衍垂着眼,没接话。
“一个添炭的内侍。”梁帝的声音冷下去,“孤的儿子为他递牌子,站在孤的书房里求。传出去,御史的折子能把这张案子摞满。你读了这些年书,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“儿臣知道不合规矩。”
“知道还来?”
“三日后就启程。”霍时衍说,“儿臣来不及走别的道,只够走到父皇面前来。”
“孤的旨意,求也改不了。”梁帝盯着他,“跪下求,也改不了。”
霍时衍跪下了。
“儿臣不求改。”他俯首,“儿臣求两样小的。求父皇缓几日,让他把东宫的事交割清楚——他记的账都在脑子里,从没写下来过。再求一道恩典,他走那日,准儿臣送他出宫门。就送到宫门。”
梁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《孝经》读到哪一章了。”
“回父皇,《谏诤章》。”
“背。”
“‘父有争子,则身不陷于不义。’”
“好。”梁帝从鼻子里出了口气,“孤赐你的书,你倒拿来堵孤的嘴。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霍时衍伏得低了一些,“父皇赐书那日,批了一个‘读’字。儿臣读了一个月,就记住这一章。”
梁帝站起身,从案后走出来,到他跟前站定。
“东宫的老人,太多了。”他说,“用得顺手,不是好事。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身边也全是老人——后来孤才明白,老人不是你的,老人是先头的。”
霍时衍伏在砖地上,没抬头。
“父皇说得对。老人不是儿臣的刀。老人是……”
停住了。
“是什么?”
“……儿臣说不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反正他添的炭,暖和。”
殿里没人说话。角落里守着的内侍把头垂得更低。
梁帝低头看着砖地上的儿子。他备好的是两种答案:一种是照旧谢恩的太子,那这两个月就全是演的;一种是梗着脖子抗旨的太子,那受控就是假的。两种,他都没等来。
“起来。”
霍时衍起来了。肩上塌着一寸。
“调令不改。”梁帝背着手往回走,“缓五日。程仪从孤的私库里出,出双份。”回到案后坐下,拿起笔,“送——准你送。送到宫门为止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
霍时衍退到门口,手搭上门槛,身后又来一句。
“时衍。”
他停住,回身。
“夜里少看些书。”梁帝的眼睛没离开折子,“你打小眼睛就不禁熬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门合上了。
梁帝批完手里那本,搁了笔。他从镇纸底下把那份名单抽出来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,末了照原样压了回去。
这一晚他想把白日的事从头捋一遍,找一找那个“演”字。捋到“睡不沉”三个字,停住了,没捋下去。
那三个字,他这辈子只听一个人说过。
亥时,紫宸殿的灯熄了。当值的内侍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敢言语。
缓五日的恩典传到东宫,常禄正跪在廊下捆铺盖。他当自己办错了差,惊得连夜把二十五年攒下的东西捆成了两包。
太子过来,他抱着包袱就要磕头。
“老奴给殿下惹祸了,”
“起来。”霍时衍把他扶住,“裕陵司香,吃俸禄的养老差,多少人求不来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炭的门道,五日之内,教给接手的人。”太子说,“教不会,不许走。”
常禄张了张嘴,没出声,眼泪先下来了。
二更,姜明薇的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殿下的话,一字不落。”阿寒说,“从紫宸殿出来,殿下没回书房,先去了小厨房——常禄这几日的饭,吩咐单做,软和些。”
“嗯。”
“殿下还让属下带一句话:那两样小恩典,是他临场自己收的步。纸条上没有。”
“收得比我教的稳。”姜明薇说,“求收回是争,求缓五日是情。把争输给情,这一场才立得住。”
“还有两桩。陛下把镇纸底下那份名单抽出来看了两遍,又压回去了。还有,昨夜紫宸殿亥时就熄了灯,伺候的递出话来,陛下睡下了,一觉到寅时。”
“两个月的恭谨没换来的觉,一个跪换来了。”她说,“往后这一类的话,我不用教了。”
阿寒临走,又想起一桩:“常禄收拾东西,翻出一双小靴子。殿下六岁那年穿坏的,他洗干净收着,收了二十三年。方才捆包袱,怕压坏,从底下挪到了怀里。”
姜明薇静了一会儿,抽出第七十一张白纸:
一,帝疑“太顺”。调常禄试刃:牌子快,跪得慢,话乱了,三样全用上。
二,《谏诤章》用在御前。父皇赐的书,成了儿子的盾。
三,“东宫老人太多”,话出来了。陈敬的调令,快则十日。
四,调令未改,缓五日,准送到宫门。帝王不认错,只松半分。
五,紫宸殿亥时熄灯。真难受,抵过十副安神汤。
六,常禄不知局,让他干干净净地走。程仪添一双新靴。
七,邱姑娘那边,空看着二十日,还空着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
“告诉殿下,靴子做厚底。”她说,“裕陵的石阶,费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