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下来的第三日,陈敬进书房辞行,袖子里揣着一张单子。
单子上是书房北架的书:哪一部,哪一函,讲读讲到哪一页,新注写在第几卷天头。字小,一行一行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殿下的书,臣交接清楚了。接手的人照着单子找,不用问人。”
“程仪在门房。照旧例,一文不多。”
“臣领了。”陈敬拜下去,起身的时候慢了些,膝盖不行了。
太子看着他:“孤不留你。”
“臣谢殿下。”老头子居然笑了笑,“殿下要是开口留,明年陛下就得给臣挪个更远的地方。江州好,湿热,养膝盖——养不养得活另说,反正有鱼吃。”
“路上慢些。”
“臣卯时的车。”他退到门口,又站住,“臣跟了殿下十二年,临走多一句嘴。往后递御前的折子,越短越好。陛下如今,看不得长句子。”
说完就走,没回头。
当夜,姜明薇的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车卯时出的西门。”阿寒说,“到城门洞,陈敬下了车,朝东宫的方向拜了一拜,上车走了。谢恩折当日递的,按制,六行。御前就回了一个字,‘嗯’。名单上剩下四个,还压在镇纸底下。”
“邱家那位呢。”
“递回去的话,这个月还是四个字:不见往来。”
“她的差事快到头了。再报一个月空,上头该换法子了。”
隔了两日,她去学里对账。许清婉把一张洒金笺推过来。
“冬至的召帖。命妇朝贺,学中师生随班观礼。学开了半年,头一回沾宫宴的边。”
“重阳没有学里的事。”
“冬至添上了。”许清婉指尖点着帖子,“再对对名册,更怪。该来的告病——杜家的帖子,今年又没递。不该来的,全下帖子。告了两个月长病的,都‘病愈’了。我娘说,今年宫里宴上要添两成的人。”
“网眼大了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着。那位睡不着,想多看几张脸。”许清婉靠回椅背,“你要去?”
“我去。”
“……你倒是干脆。”许清婉看了她一会儿,“行,挨着我坐。我这人无趣,没人肯跟我多说三句话,正好。就一句,宫里那位看人,跟相媳妇似的,先看手脚,再看嘴。你这两样都太齐整。太齐整的人,他记一辈子。”
“记着才有得谈。怕的是他想不起。”
回执写好那日,郑老的酪车照旧到太傅府后门卸罐。她还空罐的时候,把那张包过玉的纸原样折好,夹进了罐口封纸底下。纸上无字无印,翻出来就是一张抄经的废纸。
当夜,西夹道,书房两盏灯。
她把冬至的回执抄件搁在案上:“冬至,我随学里入宫。”
太子看了一眼,没看第二眼。“告病。”
“告病得赶在帖子下来之前。帖子下来了再病,就是躲。”
“学里四十几个,告假的不会少你一个。”
“别人告假是怕失仪。我告假,是怕见圣颜。他刚访完旧侍,正四处收人脸看。一张躲开他的脸,比十张凑上去的更扎眼。”
“扎眼就扎眼。”太子搁下笔,“家宴上他问过你一回,孤答的是两清。你再走到他眼皮底下,两清两个字就得重新对账。对错一处,错的就不止你一个。”
“所以更得去。他记着我。记着又不看,就搁在心里发面,发到某一天,就不惦记了,改动手了。”她说,“姑母就是这么没的。人在他眼里的时候,动一个人要走章程;人躲进暗处,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母妃没躲。她二十年都在明处。”
“娘娘躲不开,她的位子躲了就是罪。我的位子小,小才转得开身。”她往前挪了半步,“再说殿下。您在御前演了两个月受控。受控的人该有什么?该有软肋。软肋一直不露面,‘受控’两个字立不住,上个月他才疑过您太顺。我露一面,让他看清楚:这女人替东宫算过一回账,照价收了银子,两清了。软肋是有的,两清也是真的,局才圆。”
太子不说话。
“何况这事眼下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实情。邱家那位在学里盯了我一个月,递回去就四个字。您和我,一封信没通过,一次面没见过。演都不用演。”
“他若当场试你。”
“那就是刀落到我身上。刀在我身上,就落不到下一个陈敬身上。常禄那一跪,跪来五日。陈敬这一回,谢恩折六行。都对,也都是拿人填的。殿下的人,填得起几个?”她说,“我没官身,没诰命,不领俸,不是谁的属官。他试东宫的人,试的是刀;试我,试的是个说法。说法,我一年替铺子对付几十个。”
“他若赐婚。”太子盯着她,“一道旨,把你嫁到千里外,孤连拦的名字都递不上去。”
“他要赐,用不着我露面。恰恰是看不见我的时候,这道旨最顺手。我站在他跟前,让他看够了‘两清’,这道旨反倒出不来,给一个跟储君两清的商贾之女赐婚,图什么?他自己会想不通。他心里没过完的棋,不走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灯芯哔剥响了一声。
太子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孤九岁起,看父皇的眼睛长大。那双眼睛落到谁身上,谁就开始还债。母妃还了二十年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孤不缺能说会道的人。孤缺的——”
停住了。
“殿下缺什么?”
“……缺的,都留不住。”
姜明薇没接这句。过了一阵,他自己开了口。
“三个条件。一,宴上只做教习,谁来搭话,三句之内收。二,御前若召你问话,问什么答什么,答完就停,不许替孤描补一个字。你替孤描的每一句,往后都是钩子。三,申时末出宫门。出不来,阿寒会想办法。”
“宫门不是想法子的事。真出不来,就是陛下留了我。”她说,“那殿下照常讲读,照常谢恩。我在里头演软肋,殿下在外头演没心。两样都演成了,这一局才算成。”
“演没心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,“孤这两个月,天天演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再演一场。就一场。”
他转过身来:“孤也有话问你。你方才说的都是局。你自己,拿什么兜底?”
“三句话。进宫之前我就备好,够我出来。”
“哪三句。”
“到时候殿下自然知道。”她福了福身,“我也一个条件。冬至大朝散得早,西边的事,殿下别打听。谁来回话,都不许回。”
太子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好。”
他送到书房门口,唤阿寒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冬至那天,你候在宫门外。申时末到酉时,进出的每一辆车,记车牌,记时辰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只看车。”太子说,“别的都不看。”
回去备行头。采菱翻箱倒柜,抱出一件胭脂红:“小姐,宫宴啊!好歹穿这件——”
“满殿都是胭脂红。我去做账房,不做花。”姜明薇抖开一件半旧的石青夹袄,翻了翻袖口,“袖子窄,好写字。”
“得嘞……”采菱叹着气把红的抱回去,“那奴婢给您塞个手炉。殿里凉,账房也是人。”
碧桃趴在桌上练新字,一笔一笔描:“宫!宝盖头底下俩口,九画!又是九画!”她抬起头,“小姐,一个字里怎么俩口?”
“一个口吃饭,一个口说话。”姜明薇说,“进了宫,管住第二个。”
夜里,她抽出第七十二张白纸:
一,陈敬外放江州。谢恩六行,程仪照旧例。十二年的老人,走得干干净净。
二,冬至召帖入女学,师生随班观礼。网眼大了两成。是例也罢,是网也罢,站进网眼里让他看个够,强过隔着水让他猜。
三,我入局。教习身份,不沾东宫。做账房,不做花。三句之内收;御前不描补;申时末出宫。
四,软肋露面,受控才圆。刀落我身上是空门,他砍的是个说法,说法是我的本行。
五,殿下三条件,我一条:西边的事他不打听。他说,只看车。
六,包玉的纸出城了,等曹姑姑的话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第七十二张。
三更,窗外的咳嗽比平时轻。
“两件事。”阿寒说,“头一件,老宫人递的。陛下前日调了冬至宴的名册,翻了两遍,问了一句——‘女学的人,也都来?’内书房回:师生随班观礼。陛下没言语,把名册还回去了。”
“他先翻的名册。”姜明薇说,“不是我往前凑,是他张了网等我。省得我自己找由头。”
“第二件。郑老的酪车今日回来,纸原样带回来了。曹姑姑看了三遍,先问这纸打哪儿来的。属下照姑娘的话答:家里的旧物,夹了二十年。姑姑半天没言语,末了说了两句。”
“哪两句。”
“头一句:字是大姑娘的。”
“第二句。”
“这笔是左手写的。”阿寒一字一字递过来,“姑姑说,大姑娘用左手,只在她料定了有人要翻的时候。”
姜明薇把那张纸重新展开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
“料定了有人要翻。”她说,“她连包一块玉,都在等着这一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