腰牌验了三道。
宫门口一道,角楼一道,进偏殿夹道前一道。采菱把两块腰牌焐在手心里,验一道递一道,末了小声嘀咕:“得嘞,比咱铺子年底盘库还严。”
点名在夹道里。四十三个人,到了三十九。许清婉执册,点到杜家姑娘,空了一声,笔尖直接勾过去,什么也没说。人群里有人咬耳朵:“杜家姑娘不是病愈了么……”也没人接。
天没亮透,朝贺的鼓乐隔着墙滚过来。女学的人站在西侧廊柱后头观礼。姜明薇隔着百十号人,看见前头的储君。
太子一身礼服,上寿,奠酒,一个动作一个动作,行得跟礼部的图一样。眼睛从头到尾,没往西边扫过一下。
她数着。一场礼下来,一眼都没有。
礼毕,尚仪局的人手不够,内廷岁末事多,女学师生帮着录颁赏。福字多少幅,如意几对,哪一位娘子名下几色吃食。姜明薇管核数,一笔一笔过,圈出两处抄错的,改了。手炉是采菱硬塞的,核账腾不出手,搁在脚边,一天没摸过三回。
晌午赐了茶果。廊下候着的空当,邱姑娘过来了。
“姜姑娘这差事辛苦,一上午没抬过头吧?”
“年末了,数多。”
“方才朝上那鼓乐,我在观礼的班上都心跳。姜姑娘头一回进宫,不紧张?”
“头一回。”
她低下头去,笔尖落回册子上。账还差两行。邱姑娘站了站,笑着福了半礼,走了。
未时刚过,外头一阵脚步,前头内侍喝道,圣驾打廊外过。
笔搁进砚边,账册合上压在手底下,起身,跪。跪伏的人排出去一溜。
梁帝走得慢。太医劝他饭后勤走动,别的话他不听,这一句他挑着听了。目光从跪着的一排人上扫过去,都压着头,分不出张三李四。
靠边上一个,石青的袄,袖口磨得发白。不寒酸,是穿惯了的旧。手底下压着一册合拢的账。右手压着左手,左手食指侧面,一层薄茧。
打算盘的茧。他年轻时翻奏销册,管账的手见过一把,认得。
他多看了半眼,就半眼。驾过去了,没停,没问。
喝道声远了,廊下的人起身,嗡嗡地议论天威。石青那个坐回条凳,翻开册子,接着写。
许清婉挨着跪完起身,凑过来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看见了?方才那一眼,扫的是你手边那本账。”
“账上好。”姜明薇笔下没停,“账是顶不出错的东西。”
“我说过什么来着,太齐整的人,他记一辈子。”许清婉抱着自己的册子,“你今日这一手,够他记一年。”
“记一年,够本了。”
申时末,学里的车出宫门。阿寒在门外车马堆里站着,车牌、时辰,记他的。采菱迎上来接手炉,一摸,凉的。
“小姐!这手炉您是一回没捧啊?”
“捧了就写不了字。”
“得嘞,回头奴婢给您做个能挂在腕上的。”
夜里二更,窗外的咳嗽一声。
“三桩,按着顺序说。”阿寒说,“头一桩。东宫抬炭的弟兄,在廊角换了回炭,全程看见了。圣驾过廊没停。起驾之后,满廊子人站着议论,就姑娘一个坐回去接着写字。弟兄原话:那位像没看见圣驾这回事。”
“第二桩。”
“老宫人傍晚递的。陛下散了晚宴回紫宸殿,头一件事,调了今日随班观礼的名册。翻到女学那几页,教算学的,永宁侯府二姑娘。手指头在这一页点了一下,合上,还回去了。一个字没说。”
“第三桩。”
“宴散之后,陛下留殿下在便殿说了几句话。老宫人托御前当值的抄出来的,原话——陛下问:‘许太傅家的丫头办的那个学,如今有声有色。’殿下答:‘儿臣听讲读官提过。’陛下说:‘里头教算学的,换了个人。永宁侯府的姑娘。’殿下答:‘儿臣不知。从前那笔账是她做的,银子照价结清,两清。往后她做什么,是侯府和学里的章程,儿臣没问过。’”
“陛下怎么说。”
“陛下嗯了一声,隔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句——‘夜里还看书?’殿下答:‘回父皇,少看了。’陛下说:‘嗯。’完了。”
姜明薇听完,坐了一会儿。
“教算学的是谁,他当着殿下的面点出来,是在告诉殿下:孤看见了。殿下答没问过,两清。他在廊下看见我核账,在殿上听见两清,两头一合,这个‘软肋’才立住了,立住了,才是能放下心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末了那句‘夜里还看书’,比前头一整段都重。”
“弟兄们只当是家常。”
“是家常。”她说,“家常里带出来的,才是真放不下。”
“殿下还托属下带一句话。”阿寒说,“问,三句话,用上了么。”
“带回去:没用上。原样带进宫,原样带出来。”
“殿下还说什么。”
“没了。属下复命‘车出来了,牌号记了’,殿下说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就散了。”
阿寒翻墙走了。姜明薇抽出第七十三张白纸:
一,入宫一日。观礼半日,核账半日。圣驾过廊一回,未停,未问,未召。
二,那一眼落在账册和手上。清婉眼角看见的。打算盘的茧,他认得,他年轻时翻过管账的手。
三,名册当晚调了。翻到姜字那页,点了一下,还回去了。记下了。
四,便殿一问,两清答出。末了一句“夜里还看书”。家常里带出来的,才是真放不下。
五,三句话没用上。备着的刀没出鞘,就是这一天过得对。
六,邱姑娘三句收了。往后她看我,看的就不只是东宫的眼色了,还多了一层圣眷。
七,杜家的位子空着。空了一年,空得越来越扎眼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第七十三张。
她从袖袋里摸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,进宫前写的三句话,一整天没打开过。就着灯展开看了看,一道折痕都没多,原样折好,塞进枕下的荷包里,跟那两半玉放在一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