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姑娘,外头的话都传到柜台上了,您总得赏句话。”
腊月初八,南市的绸缎庄。鲁掌柜把年账捧上来,人没走,搓着手站在柜台边上。
姜明薇翻着账页:“什么话。”
“说您冬至进宫核账,一笔没差,圣人当场赏了支笔。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
“还有一版更邪乎的。”鲁掌柜压低嗓子,“说您御前失了仪,叫人扶下去的,侯府正禁足呢。今儿一早,斜街米铺的伙计跑来问,咱们铺子往后是不是就是皇商了。”
“米价涨了没有。”
“啊?”
“米铺有闲工夫传我的闲话,说明米不紧。米要紧,他们没这工夫。”
鲁掌柜愣了愣,笑了:“这话在理。”
“价钱照旧,一分不动。谁问起,就说东家年底盘账,旁的一概不知。”她翻到腊月那页,“他们编排得越离谱,越别接话。传闲话的自己会打架,不用咱们劝。”
“那……老主顾的年礼,照往年的例?”
“照例。添两家。”
“好嘞。”鲁掌柜收了账,临出门又回头,“二姑娘,往年年账都是伙计送府上的,今年您怎么亲自来?”
“今年,得亲眼盘。”
从绸缎庄出来,车往太傅府去,还酪罐。
“你如今是京城行情最俏的姑娘,知道么。”许清婉开门见山,“我娘这半月替你挡了三拨媒人。头一拨还讲规矩,第三拨直接问,姜家二姑娘的庚帖能不能先留着。”
“什么人家。”
“一个武职,两个文官,都不高不低。”她掰着指头,“我娘的回话就一句:侯府的姑娘,父母之命,外人做不得主。挡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替我谢伯母。”
“谢什么,我娘挡得高兴,她如今见天有人请吃茶,打听的全是你。”许清婉倒了盏茶推过来,“外头传你的话,我学给你听。头一版,说你御前对了半日的账,圣人都点头了。第二版,说你叫申斥了,回家病倒。第三版最有意思——说东宫的旧账没清干净,圣人敲打了侯府。”
“三版打架。”
“打架才热闹。”
“打架才好。”姜明薇说,“有人经营的闲话是齐的。东宫的闲话宫里递出来过一回,满京城就都一个说法。我这三版对不上口供,说明宫里没人管我。”
“没人管,倒成了好事?”
“没人管,是归了档。他亲眼看过一眼,名册上点过一下,问过一句,得了‘两清’。卷宗合上了。我再往前凑一回,就是自己把它翻开——每露一面都是添一笔新账,账越厚,对错的地方越多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?”
“退。宫里的门槛,一年不迈。课照常上,学里我不退。”她顿了顿,“开春学里要是再有进宫的差,把我的名字往后排。理由今天先撂给你,年底封账,正月盘库,走不开。”
“帖子没到,理由先在。”
“先在,就不是躲。”
“得,我记下了。”许清婉点头,“对了,两件事。头一件,邱家那位,腊月里递了辞帖。定亲了,说是定了亲不便抛头露面。十月里她就告了三回假,我数着呢。”
“定的什么人家。”
“一个五品官家,不显眼。”许清婉看着她,“她前脚辞学,后脚给你说亲的浪头就起来了。我原本当是凑巧,越想越不凑巧。”
“年底家家说媒,天下的娘都赶这时候。”姜明薇把茶搁下,“先记着,不下断语。”
“第二件,宫里腊月的宴,罢了小半。外头说是体恤老臣年纪大。我娘说,是那位站不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伯母眼睛尖。”
“她看了一辈子戏,台上谁吊着嗓子谁压着腿,一瞧便知。”许清婉端起自己那盏,“你如今也算下过一台的了,歇歇挺好。”
“脸是本钱。本钱不能年年花。”
回府,碧桃趴在桌上描完最后一笔,跳起来:“年!五画!二小姐,天底下终于有讲理的字了!”
“写一百遍,明儿贴库房门上。”
“库房?不贴大门么?”
“大门贴福字。十三画。”
碧桃僵在原地:“……怎么又是你。”
夜里二更,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三桩。”阿寒说,“头一桩,常禄到裕陵了。头一封信不是写给殿下的,写给小厨房,问炭怎么省着烧。信末捎了一句:石阶三级一歇,靴底厚,歇得起。殿下看了,吩咐再备一双,开春捎去。”
“第二桩,曹姑姑的话,酪车捎回来的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左手字,是娘娘亲教的。姑嫂两个拿它传了十年的话。姑姑原话——外头人认不出的字,才是自己人的字。”
姜明薇在灯下坐直了。
“自己人的字。”她说,“娘娘教的左手,姑母拿来包玉牒。这层纸是写给认得出的人看的——告诉翻到它的人:东西是我放的,我还活着。”
“大姑娘不是没了二十年了么。”
“名册上勾了的是没了的。”她说,“她要真没了,谁把玉牒裹进我母亲的匣子?”
阿寒没接话。这一层他接不上。
“还有一笔账。”她自己往下算,“姑母是殿下九岁那年‘没’的。玉牒短一页,是殿下十二岁那年。差着三年。人没了三年,玉牒倒从炉子边上进了我们家,那三年,她人在哪儿?”
“宫里?”
“能在宫里藏一个活人藏三年的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”她说,“陛下如今满天下找会写字的。真叫他找着,就不止找一个。这一条记下,别动。”
她抽出第七十四张白纸:
一,御前一面的账,平了。驾速未变,随侍无侧目,当晚点名册,次日问一句,往后无下文。访旧侍的旨,腊月里停了。看见成了,归档了。
二,退的章程:宫里一年不进;铺子照开,账照盘,人照旧站在柜台后头——他档案里存我是什么人,我就把什么人做全。传言不辟不添,三版打架,乱即是没人管。
三,说亲的浪头,起,不落。东宫一字不许有。
四,左手字,娘娘亲教,姑嫂传话十年。裹玉牒的纸,是留给翻到它的人的。她还活着。
五,九岁上“没”的人,十二岁上短的页,差三年。那三年她藏在谁手心里——记着,别急。
六,常禄在裕陵省炭。宫里罢宴小半,他站不动了。
七,兵部那一格的圈,别急着填。时候到了,自己会来敲门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第七十四张。
“带话给殿下,三条。”她对着窗外说,“宫里的场,我一年不进。铺子照开,账照盘。说亲的浪头起来,东宫一个字不许有,连‘知道了’都不许说。”
“是。”
隔了一日,阿寒回话:“殿下听完三条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说:让她忙她的。属下问,说亲的当真一字不理?殿下说:字都不理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日晌午,姜明薇正核腊月的流水,采菱从外头跑进来,跑得帕子都歪了。
“小姐!前头的信儿,官媒上门了!”
“谁家。”
“兵部杜侍郎家!为他家少爷提亲,求的是您!庚帖都留下了!”
“老爷怎么说。”
“没应也没推,帖子收下了,还问了句杜家少爷的官职年岁……”
姜明薇勾完手里那一行,才搁笔。
“杜家。”她说,“他家姑娘在学里告了几个月的长病,冬至的位子还空着。躲女学躲成这样的人家,上赶着来求女学的教习。”
“这……不好么?”
“好不好的,先看是谁的手笔。”她把账册合上,“邱家姑娘前脚辞学,媒人后脚就上门,这满城的说亲,浪头起得比风还齐。要么有人在底下推,要么是杜侍郎自个儿看风向,我前脚御前露了脸,他后脚来提亲,赌的是圣眷。”
“是哪一种?”
“查一件事就分得开。”她说,“杜家那位姑娘的病,打哪个月起的,为什么起的。细细打听。”
“得嘞!”采菱转身就跑,跑到门口又折回来,“那官媒的帖子……”
“让老爷收着。”姜明薇重新翻开账册,“纸不烫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