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,詹事府封笔。
岁末的册子誊三份:一份呈御前,一份存档,一份没走公道,当夜从姜明薇的后窗递了进来。
她就着灯翻。讲读四十六场,全勤;告假一回,半日,三月十六;用度削两成,分毫不出格;谢恩折十一道,道道按制。她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回头,合上册子,只说了一句。
“这本册子,坏在一个全字。”
“全还不好?”采菱在旁边添灯油,“铺子年底盘账,不就图个全么。”
“铺子的账要全,人的账要活。”她把册子推到灯影边上,“东宫这一年,是一本没有错账的册子。他抱着一本没有错账的册子过年,开春就该睡不着了。”
次日入夜,西夹道,书房两盏灯。
册子摊在案上。太子看了一眼:“孤也看过。挑不出错。”
“挑不出错,就是错。”姜明薇说,“我铺子里顶好的账房,年底盘账也得错三两处小数。错,才是活人的手笔。一年笔笔平的账,只有两种,一种是神仙记的,一种是抄的。”
“你是说,孤这一年,像抄的。”
“像画的。”她说,“陛下六月疑过一回‘太顺’,咱们拿常禄那一跪解的。您想过没有,那一跪为什么成?三句词是我写的,词之外,您自己岔出去的那一笔,求缓五日,求送到宫门,才是他咽下去的东西。这两个月他睡得着觉,睡的不是您的恭谨,是您那一笔岔。”
太子沉默了一阵。
“往下说。”
“第一阶段收官了。暂缓,疑缓,名册归档。这本账到这儿就不能再记了,再记一年全的,六月那场疑,还得回来,回来的就不是调一个内侍了。”她把册子合上,“往后,别把字写齐。”
“不写齐,写什么。”
“露主意。”她说,“他疑您两件事。头一件,您会不会反,恭谨答的就是这道题,答了一年,答得他暂缓了。第二件,您撑不撑得起。这道题,恭谨答不了。空着,一直空着。”
“他没问过。”
“他不用问。他在熬着病替身后排棋,排到最后一步,是把江山放进谁手里。一个连主簿都不敢自己挑的储君,他放不了手。”她说,“而且您答这道题,得答在他心坎上。上个月他亲口说的,老人不是您的,老人是先头的。您就顺着这句话,挑个没根脚的。”
“主簿的缺。”太子说。
“詹事府拟了三个人,您压了一个月没吭声。”
“三个,孤一个都不想要。”他顿了顿,“陈敬走的时候留了书单,账目一栏的批注,是他自己发的一套记法。接他的人,得看得懂那本账。詹事府拟的三位,做文章都是好手,翻账,翻不懂。”
“那您要什么样的。”
“资历浅,无根脚,账目好。人还没影,但孤知道要什么样子了。”
“行。”姜明薇说,“这一露,露得比我想的还好。您不是给他演戏,您是真缺这个人。真缺,眼里的东西就编不出来。”
她取过一支炭笔,铺开一张纸,画了一道弧。弧上点了三个点,点完,又把笔锋拖平了一段。
“一轮的账。一露,小事上拿自己的主意,主簿就是头一笔。二露,书上的见解,讲读官驳不倒的那种,年轻人该有的那股气,露一半,藏一半。三露,一回不请旨先办的小事,无害的,办完报备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收。”她的笔尖点了点那段平线,“三露之后,他必沉脸。他一沉,立刻收,收得比谁都快,比谁都想得通。让他压住您一回,这一轮才算走完。”
“收,不是输?”
“收是喂药。”她说,“他一年比一年要那三个字——压得住。您三个月喂他一回,比太医院一车的安神汤都灵。他每压住您一回,就多信一回自己还行,多信一回,就少折腾一回东宫。”
“一轮一季,一年三轮。”
“对。还有最要紧的一层。”她把炭笔搁下,“往后他每动一回,都是替咱们搬砖。他准了您挑的主簿,这个人在他账上就是‘御前的恩典’,是他赏的。他赐的人,他不疑。可这个人进的是您的书房,看的是您的账。陛下亲笔圈出来的人给太子用,这笔账,天底下没人查得出错。”
太子看着那道弧,看了很久。
“孤写了半年的恭谨。”他说,“原来往后要写的,是不齐的字。”
“恭谨您已经会了。往后难的是露。”她说,“露的不能是编的。他看人先看真假,编的主意跟背熟的词一个味,一闻就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太子说,“所以要等。等孤真有主意的那天再露。没有的,不硬露。”
“这一句,比三露一收还金贵。”
她把那张纸捻起来,凑到烛火上。炭笔的弧线从一头烧起,卷成一小条灰,落在铜盘里,她拿指头捻碎了。
“章程烧了。往后这一局的谱子,只在两个脑子里。”
“好。”太子说,“省得孤再背词。”
回了府,库房已经封门。碧桃贴完最后一张“年”字回来,手上还沾着浆糊:“二小姐,五画的字就是过日子!贴了满门!下一个学什么?”
“余。”
“余?”碧桃跟着念,“几画?”
“七画。上头一个人,底下是米。”
“人在米上头,”碧桃掰着指头,“这不就是仓里有粮?!好字啊!年都过了,就数它讲理!”
“讲理。”姜明薇说,“认会了它,明年库房的钥匙,才敢给你一把。”
碧桃“我去”了一声,转身就去描字了,描得桌子直晃。
夜里,她抽出第七十五张白纸:
一,第一阶段收官。一年全勤的册子,全即是抄。往后不写齐字。
二,第二阶段开局:露主意,不演错。答的是“撑不撑得起”,空了两年的题,开春起笔。
三,三露一收,一轮一季。收是喂药,压得住三个字,他一年比一年离不得。
四,头一露:主簿。资历浅,无根脚,账目好,看得懂陈敬的记法。人还没影,先立标准。国子监里有账目出身的监生,托许家递题目,不递话。
五,他每动一回,都是替咱们搬砖。御笔圈的恩典,才是遮得最严的自己人。
六,谱子焚讫,只在两个脑子里。
七,杜家的庚帖还搁在父亲那儿。姑母那三年,年后再算。别急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第七十五张。
开春,二月里,补缺的单子递到了御前。
往年这单子出自詹事府,主簿、司直、录事,一串名字,梁帝圈一个了事。今年单子后头多附了一页条陈,拢共三十个字——写单子的人,听过一个外放江州的老头子的临别话。
「主簿掌书启账目。臣欲用能通账者。詹事府所拟三员,文佳,不通账。臣自荐一人,国子监监生,隶算学。」
梁帝把条陈看了三遍。
詹事府拟的三个名字,他早叫人查过底。第四个,那个监生,他也叫人查了,查了两天,家里三代没出过官,账目是跟着一个粮行的舅父学的,进监两年,考绩中平。干净得像一页新纸。
他捏着那页条陈,问当值的内侍:“这话,谁教他的?”
内侍不敢答。
“……没人教才好。”
朱笔落下去,圈了那个监生的名字。搁笔的时候,他的眼睛在那三十个字上又停了一停,末了说了一句,不知是说给谁听的:
“这字,比去年写得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