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八,吏部的文书到东宫,是两道喜报的样式。
东宫司直崔叙,考绩上上,外放越州同知。录事白慎行,考绩上上,擢户部主事。
门房先热闹起来。道喜的人一拨接一拨,话都说不利索,升官是喜事,可这喜事来得人人心里有数。
崔叙倒坦然,把文书举起来给众人看:“老夫管了十七年行文,考绩回回中平。今年四月,突然上上。诸位,这份运气,跟刀似的,来得又快又体面。”
没人敢笑。
白慎行攥着文书,脸白。他管俸册库档十年,手底下从没出过错,头一回“上上”,他一时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。
詹事府少詹事捧出一页纸:“殿下临行前留了话,东宫属官得美缺者,贺仪从厚,门房置酒。”
崔叙接了话:“殿下把话说在前头了。”他拱拱手,“越州远,老夫后日启程。今日就把行文底档理出来,哪个衙门走哪个门,哪位书吏收文快,我给接手的小程主簿列个单子。”
当天下晌,两道谢恩折递进了宫。
当夜,抄件从后窗递进来。
“考绩的壳,你怎么看。”姜明薇把抄件在灯下铺开。
“去年冬天刚考过一回。”
“嗯。四月里出‘上上’,吏部自己都圆不上。这两道文书不是写给东宫看的,是写给满朝看的,刀要递得好看,好看到你骂都没处下嘴。”她指尖点着两个名字,“名单上五个,陈敬走了,这两个一走,剩两个。”
“户部那个,属下怎么看怎么别扭。”阿寒说,“把东宫的账房收进户部——他抄船册正抄得紧。”
“两笔账。头一笔,他在给自己添人手。一个病人在赶时间,盘账的人手不够了。第二笔反着看——人放进户部,是看东宫递不递话。白慎行吃了十年东宫的俸,他若念旧,东宫若去接,这条线就落在御前眼皮底下。”
“那白慎行,”
“从他领文书那天起,东宫当他死了,一个字不许通。”她说,“他念旧,那是他的心,记他的好。咱们去接一句,就是把他的心递到御前当刀使。”
“崔叙呢。”
“越州三千里,断得干净,不用管。程九章那边怎么样了。”
“新主簿递了个章程。”阿寒把一页纸从窗缝递进来,“他给詹事府回话,原话是——‘今日收文十七件,发文九件,往来衙门十一家。人少三成,手续可省两成。行文并成一本总簿,一人一日可理。’章程就照这个意思写的。”
程九章,二月里御笔圈进东宫的那个国子监监生,三代没出过官,账是跟粮行舅父学的。她把章程从头看了一遍,看得比调令抄件慢。
“准。”她提笔在章程末尾添了一条,“凡发往御前、内书房的文书,总簿里单列一栏,朱笔记日。旁的可以慢,这一栏,一日不许晚。慢要慢在自家院子里,不能慢在人家眼皮底下。”
添完,她笑了一下。
“陛下削两个属官,补窟窿的,是他亲笔圈的人。这块砖,搬得值。”
里屋碧桃还等着交字,今天学的是“贺”。
“九画!上头一个加,底下一个贝,加钱!二小姐,贺这个字,懂过日子!”
“贺仪就是加钱。”姜明薇说,“明儿门房摆酒,你去帮着记礼单。”
“我去!奴婢会写自己的名儿了!”
廿九,门房置酒。两桌,不劝不闹,未时散的。崔叙喝得最多,临走冲书房方向拱了拱手:
“替老臣回殿下一句,陈敬去江州吃河鱼,老夫去越州吃海鱼。殿下身边的老人,往后散在哪儿,哪儿就有鱼。就当个鱼市罢。”
白慎行酒没沾唇。散了席,他拦住少詹事,声音压得低:“老臣到了户部,往后若还有用得着——”
“白大人前程要紧。”少詹事把话接得平平的。
白慎行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:“……是。老臣失言。”
同一日,女学散了课,许清婉把姜明薇按在值房里。
“我爹跟周御史搭了伙,还有三位,折子拟好了,《论储佐频迁疏》,就差誊清联名。”
“压下。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这个。”许清婉抱着胳膊,“可这回不是我爹一个人,是五个。满朝都看不过眼了,你一句压下就完了?”
“太子在路上。吏部的文书廿八出的京,当日就能追上仪仗。他往京里回过一个字没有?”姜明薇说,“主子没喊疼,臣子喊得比主子响——陛下头一个要问的就是:谁指使的。这折子上去,救不了崔叙他们一个,先给太子扣一顶结党的帽子。”
“……这话我原样学。”
“再学半句:什么都不写,空着。满朝的眼睛都在。陛下每落一刀,账记在他自己名下。东宫一出声,这笔账就成两家吵的了。”
“得,原样学。”许清婉顿了顿,“你猜我爹听完说什么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折子锁进书房那个樟木匣了。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我瞄了一眼,里头已经躺着三份。锁完他就交代一句:攒着,攒到用得着的那天。”
“太傅那个匣子,比折子值钱。”
“他做了三十年官,头一回学着把话攒着不往外倒。”许清婉哼了一声,“跟谁学的毛病,我可就不知道了。”
廿九晚,紫宸殿。
内侍回话:“东宫今日为崔叙、白慎行置酒,贺仪双份,都是照殿下临行留的话办的。”
“酒钱,走的哪本账。”
“回陛下,东宫自己的用度。削了两成之后,从节省里出的。”
梁帝没言语。隔了半晌:
“为一个内侍,他能跪在殿上。两个属官走,他摆酒。”
内侍把头垂下去。
“……长进了。”
他把朱笔搁进笔山,从案头那摞里抽出一本折子。户部呈的,盐课的册子。翻了两页,压在了手边。
三十夜,二更,窗外的咳嗽一声。
“三桩。头一桩,殿下的信到了,‘廿九,宿涿州,晴。随行无恙。’统共三行。文书他看没看见,信里没有。”
“邸报跟着驿站走,廿八就到他的行帐了。他看见了。”姜明薇说,“信里只有晴,这就是回话。”
“第二桩,斜对街那个卖针线的,前日没来,今儿也没来。撤了。”
“看的人撤了。那两桌酒,比十道折子都管用。”
“第三桩,通州关掌柜的货单,夹了一页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户部的人又去了码头。这回不抄船册,坐进了盐课司的档库,一坐一日。另,长芦的盐引,户部在议重核。关掌柜问:要紧么。”
“照旧答他:船册随他抄,一页不缺。再添一句——盐上的事,只记,不动。”
“是。”
“盘完船,盘盐。”她把抄件折起来,“他这本账,从水面往水底下盘了。名录二十六人,盐道上占几个?”
“两个。一个在长芦场上,一个跑沧州的官盐船,都是七八年的老人。”
“这两个,从明日起,一日一报。”她说,“别惊动他们自己,他们如今还不知道,自己已经是急线了。”
夜里,她抽出第七十七张白纸:
一,首刀落地。崔叙越州,白慎行户部。考绩是壳,刀递得好看。名单五个走仨,剩俩。
二,白慎行进户部,两笔账:他添人手,也下饵。东宫当他死了,一字不通。他念旧,记他的好,不接他的话。
三,程九章的总簿,准。御前一栏朱笔记日。补窟窿的,是御笔圈的人。
四,清流的折子压下了。太傅的樟木匣里,如今四份。攒着。
五,信里只有晴。仪仗按站而行,没回头。
六,针线担子撤了。两桌酒的账,平了。
七,户部进盐课司档库,长芦盐引议重核。盘完船盘盐。盐道两人,一日一报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第七十七张。
她另裁了窄纸,画上第五道杠。想了想,又在朱圈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个字——盐。
添完,把这个字描粗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