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芦的信,比榜文快了半天。
五月初一夜里,阿寒把抄件递进后窗。盐课司的榜文初一卯时贴的,晌午,武老大的人已经骑马进了京:长芦一十二家引额重核完毕,减的多,增的少。齐满仓场上的,减三成;武老大船上的官盐,减三成。减出来的引另充新商,新充的六家里,有两家是盐运司里当差者的亲眷。
齐满仓是长芦场上三代熬盐的灶户,武老大是跑沧州官盐船的船户,名录上盐道的两个人,都在这十二家里。
抄件末尾钉着武老大的一句问话:船一个月闲三成,弟兄们的月钱,从哪儿出?
“第二刀。”姜明薇把抄件从头看到尾,“头一刀砍人,这一刀砍钱。砍钱比砍人问得深,它问的是,东宫伸不伸手。”
“伸手就露,缩手就伤。”
“所以不伸,也不缩,让这只手压根看不见。”她说,“章程连夜拟,明早用半印送下去。三条。”
阿寒铺纸。
“一,最配合。榜文一贴,头一个把册子捧进盐课司。引,缴;亏,认;呈子,一个字不递。闹得最凶的他记一辈子,一声不吭的他转头就忘。二,烧暗账。跑盐的哪家没有两本账?打今儿起只留一本,一本全真的。三,人一个不动,船照开。新充引的那六家拿着纸不会跑船,迟早得雇老船户——去,市价承接,一文不多要。”
“引是纸,人是线。”阿寒记完,念了一遍。
“纸减三成,减的是利。人一个不撤,线就一分没短。”她说,“告诉武老大一句话:查得最透的地方,往后查得最松。查透了咱们,他就去查别人了。”
“新充那两家的根,要不要递给御史?”
“不递。记着。”她说,“他正要把盐上的事办成铁案,咱们替他留着两颗锈钉子,往后撬的时候用得上。”
“还有一层。”阿寒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抄档的人手里,有一位新补的户部主事,白慎行。”
姜明薇的笔停了停。
“……也好。他做了十年东宫的账,最认得出东宫的账什么味儿。”她说,“咱们递上去的账里一个东宫的影子都没有,就让他对着一片干净找。越熟的眼睛,找不见越心慌。”
“东宫那头呢?”
“东宫什么都不用知道。”她说,“榜文一出,程九章自己就会去问档务,他那本总簿,容不下一个‘零’。要办的只有一件事:常福明日当不当值,回我。”
“当值。”
“那就等着收话。”
常禄走后第二个月,御前拨来顶缺的内侍常福,去年冬里进的东宫。根子查过,是内书房戴公公门下的人,勤快,嘴严,每回告假出宫要绕两条街才回家。阿寒的人盯了他小半年,东宫也喂了他小半年——殿下用几钱炭,讲读讲到哪一页,都是真话,都是废话。
“这一回是真用。”姜明薇说,“可有一个规矩:递到御前的,一个假字都不许有。”
“万一陛下看穿呢?”
“看穿,反控的线当场废,咱们退回明处挨刀,这一局没有退路。”她说,“假话经不起对账。他眼下最想看见的,就是儿子不争——所以递上去的每一样都得是真的,真到他只能读出这一个意思。”
初二辰时,东宫廊下。
程九章抱着总簿,赶上往书房送茶的常福,一并在廊下等少詹事。
“大人,问个档务。今年到眼下,盐课司发到东宫的文书,零件。往后若有来件,立不立档?”
“并杂档。”
“并杂档,往后查起来翻三本;单立,翻一本。”程九章翻开总簿,“就多一页纸的事。”
“盐课司跟东宫有什么相干。”少詹事皱眉,“殿下临行交代得明白,行在人少,讲读别断,余外的事,一件不许沾。”
“那这句交代,下官记总簿头一页。”
“记。”少詹事抬脚要走,又回头,“外头议论得再凶,盐上的事,东宫一个字不许有。听明白没有。”
“明白。零件,并杂档。”
廊柱后头,常福把新换的茶摆好,退下去,脚步没有一点声音。
初二这天,姜明薇照旧在绸缎庄的柜上坐了半日。鲁掌柜凑过来问长芦的事要不要紧,她说盐价是官定的,跟绸子不相干。傍晚回府,碧桃交功课,新学的字是“船”。
“十一画!左边一条舟,右边一个口。”碧桃指着纸,“一船人,一口饭?”
“嗯。船上的人,一荣俱荣,一沉俱沉。”
“那咱家算哪条船上的?”
“写你的字。”
初三,紫宸殿。
户部回话:长芦重核已毕,减引十二家,三家递了呈子,压在盐运司。另有两家,头一日就把册子捧了进去,一句话没有。
“哪两家。”
“一家灶户,三代熬盐;一家船户,三代跑船。查过底,没有官亲。”
“新充的六家呢。”
“有两家……是运司当差者的亲眷。”
殿里静了片刻。“知道了。水至清则无鱼。”梁帝把折子搁到一边,“盐商里头,也有这么懂事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内书房的人接着回东宫的动静:新主簿初二问了句要不要给盐课司立档,少詹事答,殿下临行有话,余外的事一件不沾。话是常福递上来的,末了自己添了一句,东宫如今夜里的灯,亥时就熄。
梁帝半晌没言语,后头像是对着折子自言自语:“当年他拿兵部的事换盐政,孤当这孩子总算学会跟孤讨价了。如今孤砍他的盐,他眼皮都不抬。”
“两样讲法。一样,那盐本就不是他的;一样,他学会了不争。哪一样,眼下都使得。”
他咳了两声,把盐课的册子推远。
“近三年的不够。往前翻,翻到二十年前。”
当夜安神汤赐下去,他喝了半盏。
初四夜,二更,窗外的咳嗽三声。
“三桩。头一桩,盐上。章程初二一早到的。齐满仓当日就把册子捧进了盐课司,第二日,盐课司把他的册子立成样子,叫别家照抄。武老大验印验得糙,对着日头照了照,呸了一声:‘印还能有假。’暗账是当夜烧的,烧完蹲在船头抽了半宿烟,原话:‘三十年两本账,一夜剩一本,二成的利喂了狗,得,喂就喂。’新充引的两家,初三就来雇船,武老大开的市价,船一条没闲。”
“白慎行呢。”
“在档库里翻了武家的册子,翻了两遍,什么也没说。”
“第二桩。”阿寒的声音放低,“武老大烧账,有一样东西没舍得烧。油纸包着的一张字条,供了二十年,当船的护身符。递章程的弟兄看了,把字一个一个抄了回来。”
纸递进来。字歪歪扭扭,一笔一画都反着劲儿:
「夜航。货分三舱。到即回执。阿嫂的药,随船回。」
“武老大说,二十年前武家的船欠着债、挂着官司,眼看要保不住。夜里有人雇船跑一趟货,脚钱三倍,只有一个条件,往后这船,只听递话的。字条就是那一趟的。后来递话的再没出现过,船就这么保了下来。送条子的人,临走只留了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家里人。”
姜明薇起身,从匣底取出那张包过玉牒的旧纸,两纸并排铺在灯下。反着劲儿的笔画,一个模子,落笔沉,收笔轻,大姑娘的手。
“第三桩。殿下的信:初三,宿易州,晴,随行无恙。长芦的榜文,初二就有人递到他行帐里了。信里一个字不提。”
“这就是回话。”
她坐回灯下,两张纸没收。
“姑母当年,走的是盐船。”她说,“殿下的线是七八年前起的。起线的人挑中武家的船,那时候,武老大已经‘只听递话的’十三年了。谁把他接进名录的?名录上没写这一层。”
“曹姑姑?”
“曹姑姑管的是酪车,隔着一道。”她说,“要么是巧,要么是有人牵的线。巧不巧,得问。”
“问什么?”
她指尖点在字条末尾那五个字上。
“阿嫂。姑母的嫂子,是我娘。二十年前,我娘吃着这条船上带回来的药。”她说,“还有你方才没留意的一句,陛下叫户部往前翻,翻到二十年前。他翻的地界,跟这条船沉的地方,是同一片水。”
阿寒愣了愣:“这不巧了。”
“他在给自己寻底,我在给旧线寻根,两条道走到一处去了。”她把两张纸叠起来,“旧线上埋的东西,二十年没人动。如今一头是人带着锹,一头是我在纸上走。”
她抽出第七十八张白纸:
一,第二刀砍盐。减三成,认了。最配合,烧暗账,人不动,船照开。引是纸,人是线,纸让了三成,线一分没短。
二,反控头一回使。常福递上去的没有一个假字,陛下收了,没追问。程九章那一问,没花一个铜板,真东西不用安排。
三,白慎行翻武家的册子两遍,无话。干净账,最熟的眼睛也认不出主子。
四,旧字条,大姑娘的手。二十年前盐船听她递话。把旧人接进殿下名录的那只手,没留名字。
五,阿嫂的药。二十年前,娘的药走的是这条船。
六,陛下命户部往前翻二十年。两头翻的是同一片水。旧线上埋的东西,快见天了。
七,信里只有晴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第七十八张。
她另裁了窄纸,画上第九道杠。画完,对着窗外说:
“带话给曹姑姑,就问一句,二十年前,大姑娘船上带回的药,我娘那几年,到底吃的是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