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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4章 旧笺浮影

药的事,曹姑姑回了话。

端午后头一趟酪车,初六进的城。回话不是纸,是阿寒站在窗外,一句一句学的。

“太太当年的病,太医院来人瞧过两回,说是郁症,不碍性命。开的方子是疏肝理气的寻常药,外头铺子里三文五文一剂。”阿寒说,“可大姑娘月月捎进府的‘药’,跟方子对不上。包得严实,曹姑姑只送到二门,盒子交到太太自己手里,旁人不许碰。”

“熬没熬?”

“曹姑姑留过心。头一包搁在原处没动,第二包又到了。倒是太太屋里,药香月月不断。”

“香另有来处。”姜明薇说,“这药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吃。盒子进二门,太太收着,香是熏给人闻的——一户常年煎药的人家,谁会多看一眼。”

“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?”

“玉牒就是这么进的我家。”她说,“月月一趟船,装的都是‘药’。”

初七,她开了库房。

太太的旧物归在一口樟木柜里。去年冬天翻出那张包玉的纸,翻的是匣子;这回找的不是纸,是药盒、药方、药渣,随便什么。找的东西不一样,翻的深浅就不一样。

采菱帮着搬。旧帕子,旧账,几副没拆封的头面,一沓药方,太医院的墨笔,疏肝理气,跟曹姑姑说的对得上。药盒没有。

翻到底,最底下那只箧,箧底是活的。

采菱伸手进去摸衬纸,指尖带出来一角纸。烧过的,焦边,黑了大半,剩小半张。夹层里还积着一层灰,指头一碰就散。

“我的天。”采菱缩了下手,“谁在太太箧里烧东西?”

姜明薇把那角纸接过来,就着窗光展开。

女人的字,横平,收笔急。这笔性她认得,家里的旧礼帖,原身誊过的经文,都是这一手。

烧剩的从中间断起:

「……妾近安,殿下勿念。

讲读劳顿,伏惟自珍。

殿下若厌妾书烦琐,自此月奉一笺,不敢复扰。览与不览,悉凭殿下。妾于殿下,但求问心无愧……」

往下,烧没了。

“这纸我认得。”采菱凑过来看了半天,声音低下去,“小姐及笄那年裁的小笺,青灰封皮装着,一整刀。裁纸那天还是奴婢磨的墨。这笺,小姐从不给旁人看。”

“她夜里写过东西么。”

采菱犹豫了一下:“写过。有年冬天,奴婢半夜送汤,小姐在灯下写,写完就往炭盆里塞。奴婢问了句,小姐说,记账。”

“记的什么账?”

“奴婢又多了一句嘴,小姐说,欠账。”采菱搓了搓手,“奴婢一直当,当小姐写的是给殿下的信,写完臊得慌,才烧的。”

“情信不是这个写法。”姜明薇把残笺摊平了,“你看这几行。‘览与不览,悉凭殿下’,痴心的人不写这句。痴心的人追问的是殿下为什么不回。她写的是,看不看随便。还有‘问心无愧’四个字。这是当差的话,不是动心的话。”

采菱张了张嘴:“那小姐图……”

“你再看字。”

“字怎么了?”

“绷着的字是描出来的,松的字才是自己的手。”她指着残笺,“这一手,松。”

寄出去的那些信,她没见过。可她听说过——满京城都听说过。殿下从前比对过原身寄的信,给的评语是四个字:痴缠轻浮。

同一个人,两副笔性。描出来的那副,寄去了东宫。自己的这副,写完了,烧。

上个月,武老大刚烧过暗账。三十年两本账,一夜剩一本,是怕人查。她烧这些,怕谁查?

书里那个姜二姑娘,为太子哭,为太子病,为太子把满京城笑话成个痴人。书里没写她烧过信。

痴名传了三年,没有一家正经人家来递庚帖,人就钉死在这儿了。恋爱脑挣不来这么齐整的名声,真痴的人,痴三年也该有个落潮。这三年,一年比一年稳。

是谁要她钉死在这儿。

想到这儿,姜明薇停了。她把残笺折好,收进荷包,跟那两半玉挨着。

“小姐,不往下查了?”

“她烧她的,我留我的。往后总有一天要对账。”她说,“今天不是那天。”

初八,她给许清婉递了个话,只问一句:三四年前,你在席面上见过我没有。

初十,回话到了,随话捎了半篓新枇杷。采菱学回来的。

“许姑娘说,见过,三年前,安国公府赏牡丹。满园姑娘都在看戏,就您坐在廊柱边上,一炷香的工夫,把满园的人眼睛挨个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她当时想,痴人的眼睛不该这么亮,八成是自己看岔了。”采菱咽了口唾沫,“末了她添一句:如今想想,没看岔。”

“三年前,家里说我在养病。”

“养病?”采菱一愣,“那席上那位,”

“先记着。”姜明薇说,“病了小半年,病好了就不大出门。可痴名,就是那半年在外头起来的。一个闭门养病的人,名声自己在外头长大。”

采菱后脖颈起了层鸡皮疙瘩,没敢再问。

初十夜,二更,窗外的咳嗽一声。

“两桩。头一桩,殿下的信:初十,宿易州,晴,随行无恙。按脚程,还有三日回京。”

“第二桩。”

“户部翻旧档,翻出动静了。二十年前,盐课有一笔对不出的数,先帝末年的账。旧官儿们都推说年代太久、卷宗不全,上头不松口,发文调当年运司的人丁名册。”

“水要见了。”姜明薇说,“记一笔:当年运司的名册缺不缺页,谁头一个知道。”

“另有个闲话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长芦新充那六家,有两家撑不住了,盐压在手里走不动,托人求到武老大门上,又要雇船又要学行规。武老大回他们:先把去年的账糊明白,再来谈船。”

“让他教。”她说,“教得越细,那两家的底露得越快。”

夜里,她抽出第七十九张白纸:

一,药不是药。方子是疏肝的寻常药,捎来的“药”月月进二门,从没熬过。药香是熏给人闻的。玉牒走的就是这条道。

二,太太箧底夹层,烧剩一角残笺。寄出去的字是描的,没寄出的字是松的。两本账,描的那本寄去了东宫,自己的这本,写完就烧。

三,“记账”“欠账”。她怕谁查——记下,不动。

四,痴名三年。痴人闭门养病,名声在外头自己长大。谁要她钉死在这儿,时机不到,不想。

五,清婉三年前那双眼:满园的人,她挨个过了两遍。痴人的眼睛,不该这么亮。

六,户部翻出二十年前盐课对不出的数。两头的锹,挖进同一片水了。

七,初十宿易州。还有三日。
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第七十九张。

窄纸上,她画上第十五道杠。

隔壁屋里,碧桃还在灯下描字:“二小姐!信字几画?”

“九画。”

“又是九!宫也是九画,信也是九画,”碧桃把笔一拍,“您要打交道的这些字,是一家子。”

“怎么讲。”

“讲不上来,就是觉着。”她低头接着描,“对了,信字怎么讲?”

“人言为信。”

“人说的话,就是信?”

“说出口的,风一吹就散。”姜明薇把荷包的绳收紧,“落在纸上的,才作数。”

“那小姐柜里那些账本,”

“睡觉。”

隔壁顿时没了声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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