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察院进学里核账那日,来的两位主事自己带了算盘。
许清婉在值房候着,茶是热的,账是全的。“去冬三个粥棚,九十七笔,笔笔有存根。二位要看几笔?”
“全看。”
看了整整一日。临走,姓孙的主事翻到弹章里抄的那道题,停住了:“这道平粜的题,当堂有人会算么?”
周棠出列,口算,报数:“每石让四十文。”
孙主事自己拨了一遍算盘,得数一样。他把题抄在自己手心里,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:“这账,比户部的齐整。”
当日傍晚,采菱来报数:“小姐,今儿打听册子的,四十六位。”
五月十七,姜明薇照例去京郊对账。十日一回,去冬就定的例。车上,碧桃扒着车沿认田,认着认着问:“粥字几画?”
“十二画。”
“十二!”碧桃咋舌,“笔画最多的一个!两张弓,中间夹着米,米让两张弓夹着,谁也抢不走!”
“弓不是抢米的,是护米的。”姜明薇说,“护得住米,才熬得成粥。”
粥棚在通济门外十里的谢家洼,去冬三个棚,春耕撤了两个,如今青黄不接,离麦收还有十来天,又开了这一个。棚柱上挂着账牌,学里姑娘的字,一日一换:五月十七,施粥四百一十二碗,用米七斗二升,柴三百斤,王家添柴一担。
秦婆子掌勺,碧桃帮着发筷子。队伍里有老熟脸,王老汉端着碗凑过来跟婆子唠:“再吃十日,俺家麦子就下来了。收了麦,头一锅馒头给棚里送来,叫娘子们尝尝新。”
没人跪,没人喊,领了粥道一声有劳,蹲墙根喝去了。
晌午,采菱挤过来,声音贴着耳朵:“小姐,队尾那位,不是种地的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。”
“手。”采菱说,“指甲盖干干净净,虎口没茧。衣裳是粗布的,可浆气还没褪,补丁打在袖子上,还是缝歪的。真下力气的人,补丁在肩膀上,在膝盖上,哪儿磨打哪儿。”
“盯着他,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姜明薇说,“他来看的就是咱们平常什么样,平常什么样,就给他看什么样。不添一个人,不减一勺粥。”
那人第一天就问话。排在队里,问秦婆子:“这棚,谁办的?”
“女学的善人们。”
“官府不管?”
“官家常平仓卖平价米,白喝的粥是善人施的。”
“东宫,”
“啥宫?”秦婆子拿勺子敲了敲桶沿,“后头去,别耽误俺舀粥。”
第二天,那人从开棚蹲到收棚,一勺一勺数。数完四百零九,去对账牌,牌上四百一十二。他找到田里正。老里正翻出册子:“差的三碗,是东头三个瘫在床上的,家里人替领,这儿记着名。”名字、村、户,一笔不缺。
晌午他又借自己吃饭的筷子,往粥桶边盛出的碗里一插。筷子直直立住,不倒。秦婆子嚷起来:“哎,你戳俺的粥干啥!”他没言语,把筷子抽了,走了。
第三日,他自己排进了队。
领了一碗,蹲在墙根,喝得干干净净。还碗的时候,碗底下压了一枚钱。临走问田里正:“这棚,开到几时?”
“麦收就停。年年青黄不接开,冬天雪大了也开。”
他点了点头,出了村,往官道上去了。
廿一夜里,西夹道,书房两盏灯。
姜明薇把右半枚印搁在案上。太子从怀里取出左半,两个断口往一处一对,咔,严丝合缝。他掂了掂整印,收进袖袋。
“这印碎了二十日,比整着的二十个月都管用。”
她把那条窄纸递过去。他展开,从头数。
“十九道。”
“第二十道不用画。你自己走进城了。”
他把纸折好,递还给她:“收着。往后孤再出京,接着画。”
她收了,开始报账。三刀,属官、盐引、弹章,刀刀落了地,刀刀砍在空处;都察院核账一日,粥棚有人蹲了三日。他听着,中途抬手止住:“邸报追得上孤,样样孤都知道。”
“知道,跟忍着不问,是两回事。您忍了二十日。”
太子沉默了一阵。
“孤九岁起,没把一座城整夜整夜搁在别人手里。这回搁了。”他说,“行帐里邸报一天一份,孤看完,烧了,一个字没往回递。孤学会一件事——忍着不问,比问难。”
“搁得住。”
“不是搁得住你。”他说,“是孤头一回知道,城搁在你手里,比搁在孤手里稳。”
她没接这句,接着说粥棚:“第三日,他自己排了队,喝了一碗,碗底压了一文钱。”
“……什么味。”
“账上没这一项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没学会怎么笑,中途放弃了。
廿二夜,二更,窗外的咳嗽一声。
“三桩。头一桩,老宫人递的。谢家洼回去的那位,御前回话:查无实证。钱,各家认捐,零碎银子,没有大笔来路不明的;人,无跪拜,无呼名,问及东宫,村人不识;账,碗数对得上,粥稠得立筷子。陛下听完,问了三句。头一句:‘办粥棚,图什么。’回的是:图善名。陛下说:‘善名值几个钱。’第二句:‘那一文钱,怎么回事。’那人回了臣自留一文验粥、后见账牌入公账的经过。陛下半天没言语,末了说:‘一文也入账……人心在碗底。’第三句是对着万峰那本折子说的,‘他弹人家收买人心,人心在哪儿’,说完用指头敲了敲核过的账,没说下去。”
“第二桩,万峰的折子,朱批四个字,查无实据,发还都察院。今日都察院里自己人弹自己人的折子已经递了两本。万峰告病,闭门了。”
“第三桩。”阿寒的声音放低,“户部调的二十年前运司人丁名册,今日进了御前。陛下翻到其中一页,停了很久,问了一句,‘这个人,怎么在?’老宫人没敢看那一页写的是谁。”
姜明薇在灯下坐了片刻,起身,从荷包里取出那张包过玉牒的旧纸,就着灯看那笔歪而稳的左手字。
“传话给武老大。”她说,“把他家压箱底的旧船册翻出来,二十年前的,一页一页,给我抄回来。”
“二十年前哪一本?”
“字条上那一趟。”她说,“夜航,货分三舱,那一趟的船册。他既然把字条供了二十年,那本册子,他八成也没舍得烧。”
阿寒翻墙走了。
她抽出第八十一张白纸:
一,明查。两主事自带算盘,九十七笔看了一日,临走抄题。账不怕看,越看越值钱。
二,暗访三日。补丁缝歪的手,立得住筷子的粥,数得出来的三个病号。查的人空手走了,走前自己喝了一碗。
三,村人不识东宫,只认粥。民心不是名字,是记性。记性在,名字早晚有处放。
四,一文钱入公账,当众记的。人心在碗底,这一句,是那个人自己认的。
五,半印合了。杠纸他让收着,往后接着画。忍着不问,他说比问难。
六,万峰,查无实据,折子发还。咬人的狗,让主人一句实话打断了脊梁。
七,名册进御前。这个人,怎么在,缺页的名册上多出一个人,多出来的那个人,就是当年往里塞名册的手不想让人看见的人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第八十一张。
隔壁屋里,碧桃还没睡,隔着墙喊:“二小姐!明天还去粥棚不?俺的‘粥’字描完啦!”
“麦收前再送一回账。睡吧。”
“那王老汉的馒头——”
“麦子熟了,自然有人送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