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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9章 私笺再现

陆婆子的全部家当,一口柳条箱,一床蓝布被卷,捆在城南茶棚的条凳上。

茶棚掌柜的认得采菱——前几日绸缎庄的伙计来问过话,把嘴一努:“要寻陆婆子说话,趁早。她侄子托了船,明儿一早往南去。”

姜明薇包着素色头巾,坐在棚子最里头,面前一碗白水茶。

采菱蹲过去帮着捆被卷,三两句就熟了。陆婆子五十来岁,一张嘴还是媒婆的嘴:“这位娘子面生。问日子还是合八字?老婆子今儿金盆洗手,问一回,收一回的钱,”

“不问日子。”姜明薇把一包枣泥饼推过去,“送行。”

陆婆子的眼睛先在饼上过了一遍,又在她那身旧杭绸上过了一遍。媒婆的眼睛,先看料子再看脸。

“娘子这料子……怎么有点眼熟。”

“杭绸满城都卖。”姜明薇说,“婆婆出远门,我想讨个故事路上听。三年前那个雪夜的,姜家二小姐,东宫墙外站到三更。”

陆婆子的手停在半截被卷上。她往街两头各看了一眼,坐下了,声音压下来:“娘子也听人讲过?那是。那故事老婆子讲了三年,一个字没讲错过。为什么?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差事。”

“差事?”

“三年前正月,天擦黑,来了位爷,背光坐着,帽檐压得低。茶还没凉,先把一小锭银子压在桌上,才开口。有张纸,念给我听,念两遍,叫我跟着念,念错一个字重来,我念到打更。”她掰着指头,“规矩也大:人家先说起东宫、说起姜家,你才许接话;人家不提,你一辈子不许提。就说成是你侄子亲眼见的,我那侄子真有一个,在通州扛活,那年上元夜压根不在京城。借个名儿罢了,又没害人。那家姑娘痴不痴的,跟我老婆子什么相干,我就是张嘴。”

“接着说。”姜明薇说。

“那位爷,脸没瞧见。就一样,忘不了。”陆婆子把嗓子捏细了学了一句,又摇头,“学不来。又尖又平,不像外头做力气活的男人。像个,”她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只剩气,“像个老公公。”

采菱手里的麻绳紧了一紧。

“临走他丢下一句话:‘这不是闲话,是桩差事。差事办完,就忘。’那张纸,当着他的面,烧了。”陆婆子叹口气,“本想着办完就忘,谁想三日前夜里,又来一位。外乡口音,陪我坐了半宿,光给我倒酒,自己一口不沾。问的就一样:这三年,可有人来打听那个故事?什么样的人,几时来的。我说有,入夏起,绸缎庄的伙计来搭过两回话,问头一个说的是谁。他听完没言语,放下一块银子。”

“说了什么。”

“两句话。头一句:‘故事说到这儿为止,回乡去,往后别再说媒了。’第二句——”陆婆子把袖子攥了攥,像还攥着那晚那块银子,“‘当年那桩差事,办得干净。这是赏你的。’”

临走,姜明薇把一角碎银子压给掌柜的:“今儿谁来过、问过什么,出了这个棚子就没了。往后有人问,就一句:绸缎庄的伙计前几日来搭过闲话,再没旁的。”

回城路上,采菱才敢出声:“小姐,老公公……宫里的人?”

“嗯。二十年前武家船上递话的,也是个内官,三十来岁。”姜明薇说,“如今该五十多了。”

“故事是宫里撒的?”

“撒故事的手在宫里,不代表主意也在宫里。宫里的手,谁都能借。”她说,“给鲁掌柜递话:街面上的事,问到这儿为止。线叫人摘了,再摸,摸着的就是刀刃。”

到家,晌午刚过,她把那口樟木箧从库房搬回了闺房。

“上次翻的是箧底。这回,一寸一寸过。”

采菱把箧翻过来,捻着盖子里的衬布看了半晌:“小姐,这衬布是奴婢上的浆,本该三道线。这儿多两道,重缝过,不是针线房的手——”她凑近了看,忽然不说话了。

“怎么。”

“针脚是小姐自己的。”采菱说,“小姐女红不好,起线总先打一个死疙瘩。奴婢教了三年,没改过来。”

拆开。夹层里一片焦纸,边缘卷黑,中间烧断,剩前小半张。

「……妾近安,殿下勿念。

月奉一笺,如约。

殿下所赐,妾皆造册封存,不敢有失。他日事毕,必完璧奉还,不使殿下为难。

妾之所求,非殿下之心,乃……」

往下,烧没了。

“又是那刀青灰笺。”采菱认了纸,又认字迹,“横平,收笔急,跟上一张一个手。”

“把殿下赐的东西记册封存……”采菱越看越慢,“哪家姑娘这么办事?这是掌柜的干的事。”

“掌柜的收货记册,是为了有朝一日退货。”姜明薇把两片残笺并排放在案上,“上一片说,问心无愧。这一片说,所求非心。两片拼一起,她跟殿下之间,有一桩事。事办得无愧,事里有求,求的不是心。”

“求的是什么?”

“‘乃’字后头,烧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个地方不对。东宫收过的信,殿下比过,痴缠轻浮。这一手,松。同一个‘殿下’,两副笔墨——要么这些从来没寄出去过,要么,收信的那位‘殿下’,不是东宫这一位。”

采菱后脖颈又起了层鸡皮疙瘩。

傍晚,前儿递出去的话有了回音。许清婉的字照旧潦草:

“问着我娘了。三年前秋里是有过一家,官媒递的话头,席面上都当要成事了,后来你家太太没接话,人家也就歇了。哪家,我娘记不清,只记得是官面上的人家。开春雪夜的故事一传,你家就再没接过庚帖。要我把我娘经手那些年的庚帖帖子翻一翻么?搬库房正翻着,顺手的事。另:听说你亲自跑城南买茶?姑奶奶,你如今出趟门比东宫递折子还金贵,下回叫采菱去,仔细着点。”

姜明薇提笔回了四个字:翻,翻到底。

搁笔,她对采菱说:“三年前那个秋天,三件事挤在一处。八月,药断了。官媒递话头,娘没接。转过年正月,故事撒下来了。”

“药断……跟提亲,是一回事?”

“一个季节,三步棋。线收了,亲事挡了,名声钉死了。”她说,“退一门亲,用不着编这么大的动静。编这么大的动静,是要把所有的门一次堵死。门堵死了,这个人就谁也许不出去,人不出去,她守着的东西,就出不去。”

“守着的东西?”

“箧底压过的那些。”她说,“书里写她痴了三年。书里没写,这扇门是三年前就有人上了锁的。”

“那……是谁锁的?”

“两个讲法。一个,家里人怕她嫁出去,把人钉在原地。一个,宫里有人怕她嫁进去,把路堵死。针脚一样,裁的衣裳相反。”她说,“撒故事的是宫里的手。可宫里的手,谁都能借。”

还有第三个讲法。她没让自己往下想。时机不到。

夜里,她抽出第八十四张白纸:

一,故事是差事。三年前正月,有人拿话本教陆婆子说书,念到打更,纸当面烧了。规矩森严:人家不提,她不许提。

二,撒故事的是个内官。二十年前船上递话的也是内官。宫里的手,伸到街面上来了。

三,摘线的到了。先给钱后开口,问的是谁在打听,末了替三年前的差事发赏。同一门里的规矩话,一路人。

四,三年前秋天三步棋:八月药断,官媒提亲娘没接,正月故事落地。堵死的是所有的门。人在姜家,东西才在姜家。

五,第二片残笺。月奉一笺如约,赐物造册,事毕完璧。所求非殿下之心,乃——烧了。不是情书,是回执。

六,两副笔墨寄同一个“殿下”。要么从没寄出,要么收信的不是东宫。记着,不想。

七,鲁掌柜那边,街面上的口子封了。往后只进不出。

八,等清婉翻庚帖。
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

采菱掀帘子进来,手里捏着张纸条:“小姐,鲁掌柜傍晚打发人递的。今儿下晌,茶棚又去了个生面孔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陆婆子家住哪儿,明儿几时的船,头里可有人来寻过她。掌柜的按您吩咐的回了,就绸缎庄伙计搭过闲话,再没旁的。那人坐了一盏茶就走,茶钱压在碗底下,一文。”

姜明薇把笔搁下了。

“碗底一文。”她说,“谢家洼蹲了三日那位,出动了。”

“陛下的人?他也来查这个故事?”

“他不查故事,他在对账。”她说,“二十年前宫里要是对不上一笔,外头就得少一门亲、多一扇锁死的门。查到姑娘们的庚帖上,是正路。”

“那摘线的那位,怎么比他还快……”

“快两天。”姜明薇说,“不是腿快。是路,他先看过。”

采菱半天没言语,末了小声问:“小姐,咱们如今,算守在原地挨看么?”

“算守在原地记账。”她把两片残笺收进荷包,跟那半枚印放在一处,“他翻他的水,我拼我的纸。谁先对上账,谁说了算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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