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邸报上添了一条:塞外虏骑游弋,逼近墩台,太子奏请留边察防一月,十月回銮。旨意当日就下了。
批得这么快,快得反常。老宫人捎出来一句话:这些夜里,陛下看的是宗正寺新誊的玉牒底簿,一看看到三更。
“虏骑是真的,锹也是真的。”姜明薇对阿寒说,“他把儿子留在关外,自己腾出手翻旧纸。两只手,一只都没闲着。”
九月廿六,西山的信到了。许清婉的字照旧潦草:
“三箱翻到底了。三年前那个秋天,跟你家递话头的,除了毕家还有两家——大理寺评事的公子,鸿胪寺主簿的侄子。都是先托人探口气,帖子还没落笔,故事一传,连气也不探了。我娘只记得毕家,因为毕家的帖子最像要成的。另:学里秋后新入十四人,如今六十三人,凳子又不够了。孙主事家那侄女坐头一排,头一天就问倒了先生,‘平粜的价为什么得官定’。抄册子的,一天还有三十来位。我娘翻了三天库房,落了一身灰,撂话说下回再叫她翻庚帖,干脆把我许了人家省心。”
姜明薇把信收起来。三家话头,一个冬天,全冻死了。门不是一家一家关的,是一夜之间全上的锁。
十月初五,她叫采菱把库房里一口小箱抬上来。府里清查旧物那回,东宫历年所赐,单独立了一册:数珠一串,《女诫》一部。
数珠是三年前春里到的——头一封信送出去两个月,东宫回了这串数珠。宫里的穿结没拆过,珠面上一点盘磨的油光都没有。《女诫》是转年到的,油纸原封,书页未裁,封条上的浆糊印子还是整的。
“当年府里怎么议论的。”
“都说殿下这是敲打小姐,叫她收心。”采菱把数珠捧出来,又轻轻搁回去,“奴婢记得真真的,数珠送到那天,小姐没恼也没哭,当晚亲手包了三层,搁进箱底。就自言自语了一句——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‘收着,都是要还的。’”
采菱学得不像,尖着嗓子。三个字落地,她自己先愣了:“怪了……当年小姐说这话,跟如今您说‘收讫’,一个腔调。”
姜明薇没接话,把那部《女诫》翻过来又倒过去。三年,这本书在这个家里走过账,没走过一个字。
“残笺上写:殿下所赐,造册封存,他日完璧奉还。”她说,“信上的话,箱底的话,一个字不差。写信的手和收礼的手是同一双,两处都认账。”
“册呢?信上说造了册的。您见过那折子么?”
采菱想了半天:“见过一回!小折子,蓝皮的,小姐往上记过一笔,奴婢当是私账。”
两个人翻了闺房,翻了清册。蓝皮折子没有。府里物件登记簿上,从来没有这一项。
“来收拾的人,拿走了明处的折子。”姜明薇说,“烧剩的笺缝在箧盖夹层里,他们没拆。折子摆在明处,笺藏在针脚底下,她烧掉的,是烧给收拾的人看的。缝起来的,是留给对账的人的。”
“对账的人……是您?”
“她不知道会是谁。”姜明薇把《女诫》照原样包好,“她只知道,早晚有人来。”
“还有信。”她问,“头一封是几时送出去的?”
采菱不用想:“三年前正月十八。奴婢记这么死,是因为头一封送出门第二天,太太还问了一句‘往宫里递什么帖子’,吓了奴婢一大跳。”
“信怎么送的?”
“不走门房。每月十五前后,小姐把封好的信交给巷口一个婆子,那婆子说是在宫里浆洗上当差,取了信就走,茶都不喝一口。”
姜明薇把两个日子在心里并排摆好:故事正月十六出口,头一封信正月十八出门。先铺名声,再递实据,前后脚两天。
“宫里浆洗上的婆子,取的是送进东宫的信。”她说,“这条道是谁替她搭的?痴人自己,可搭不起。”
采菱后脖颈又起了层鸡皮疙瘩。
箱子抬下去之前,她又叫住:“太太那沓药方,拿来。”
七张方子,一年一张,太医院的墨笔,疏肝理气,换汤不换药。
“太太喝这药,喝了几年?”
“总有六七年。”采菱掰着指头,“怪就怪在,病不见大好,也不见大坏,人一年浅似一年。到后来,坐着就打盹,端碗手抖,冬天脚炉离不了身。奴婢那会儿只当,病就是这么磨人的。”
“郁症不这么走。”姜明薇把七张方子挨个对过,“郁症跟着心事走,心事有起有落,病就有松有紧。她这个病没起没落,是条直线。直线的病,不长在心里,长在碗里。”
采菱的手停在半空:“小姐是说,太太的药……”
“方子没错,太医院的墨笔,谁去查都挑不出错。”她把方子折起来,“错不错的,得看熬出来的是什么。当年请脉的是哪位太医?”
“姓宋。话少,脉搭得久。前年还是大前年,告老了。”
“记下。”
晌午,碧桃在廊下描字,新学的字是“疑”。
“二小姐,疑字几画?”
“十四画。”
“十四!”碧桃咬着笔杆数了半天,“俺瞅这字,左边一把匕一支箭,右边一条腿。顶着刀箭还得往前走,可不就是疑么。”
“今晚写二十遍,写到你自己不疑为止。”
“俺疑啥?”
“疑你数没数对。”
入夜,边关的信到了。还是那行老规矩:十月初三,回驻古北口,晴,随行无恙。讲读未断。
信纸背面另有一行,墨色深些,像落笔前掂过:
「孤当年比对过那些信。月月一封,无一处涂改。痴人写信,看心绪,不看更漏。
你疑她几成。」
没有称呼,没有问号。
姜明薇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当案子读,问的是三年前那个姜二小姐。第二种读法,她掐在半截,没让它长出来。
回信她只写公事:盐,七成,不动;学里六十三人;京中无事。杠,又画满一张。那行问话,一个字没接。
二更,窗外的咳嗽一声。
“两件差事。一,宋太医,太医院告老的那位,查他如今住哪儿,月月给谁看脉,出诊进哪些门。二,独流的画押,接着摹。”
“宋太医,查到什么份上?”
“只查,不动。”
阿寒翻墙走了。她抽出第八十六张白纸:
一,留边。十月回銮,旨当日下。他不在,锹没停。
二,赐物两件,原封。数珠没盘过,《女诫》没裁过。当年她说:收着,都是要还的。信上的话,箱底的话,一个字不差。
三,蓝皮折子没了。明处的让人拿走,针脚底下的没人动。她烧的烧给收拾的人看,缝的留给对账的人。
四,头一封信,三年前正月十八出门。故事正月十六出口。铺名在前,实据跟上,一只手,两条腿。取信的是宫里浆洗上的婆子,记着,不动。
五,月月一封,无涂改。他也数出来了。陆婆子管那桩叫差事,这几十封信,也是。
六,席上那双眼,写信这只手,是不是同一个人。没对上。
七,太太的病,没起没落。直线的病长在碗里。方子干净,碗不干净。宋太医,查,不动。
八,庚帖三家。门是一夜之间全锁死的。
九,他问,疑她几成。九成。剩下那一成,在“乃”字后头烧掉的地方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
她另裁一张窄笺,把互证的几条誊上去:赐物原封,信按更漏,折子失踪,故事先行。誊到底,笔停了。
「疑她:」
后头空着。
她把笺折成四折,从荷包里取出右半枚印,压上去。
采菱进来添灯油,瞅见了:“小姐,给殿下的,不走这一封?”
“回信走回信的。这封等一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‘乃’字后头那半句。”她把印又压实了些,“找回来,连数一起答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