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一夜,盐账月结,一栏总数差了一百二十文。
她从头再核。第二遍,数平了——不是账错,是她把两个数加错了。
她核账,从来不用第二遍。
她把笔搁下,把自己这半个月从头过了一遍:卯时醒不来了;抄数的右手,一入夜就凉;前儿给清婉回信,写完自己看着,那字不像她的字。
账不会错。会错的,是人。
“采菱。”
采菱进来,当是添灯油。
“太子爷出京那日起,我的饭食,一日一封的样,都还在?”
“都在,西厢锁着,满三十日才许销。”采菱答完,自己先白了脸,“小姐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明早递话给阿寒。就说我身上的事,得当面说。”
十二夜,西夹道。
小炉上坐一口银锅。九月廿五到昨夜的羹,连汤带底并作一锅,文火熬浓,只剩小半盅,稠得挂勺。
阿寒把一块银牌浸进去。半炷香,夹出来。银牌乌了,指甲刮,刮不掉。
采菱腿一软,扶住桌角:“我的老天爷……十四夜,小姐天天……”
“多大量。”姜明薇问。
“单喝一顿,试不出来,样我早试过,银牌是白的。”阿寒说,“十顿并作一顿,熬浓了,才挂黑。这个量,喝一年,死不了人。”
“死不了人。”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“那图什么?”
没人接。她自己接下去:“图人活着,脑子先钝。核账核错,主意拿偏,人看走眼。不杀人,只熬人。”
“样是哪天起黑的。”
阿寒把十几只封口的小罐在案上排开,挨个报:“羹九月廿五起的头。廿五、廿六、廿七,三天干净。廿八起,夜夜有,到昨夜,十四夜。”
“太太屋里的饭?”
“验了,干净。大灶的菜验了三日,干净。您在学里吃的两顿,也干净。”
“只有这一盅。”姜明薇看着那排罐子,“满府的饭,一口锅的菜,它谁都不碰,单挑这一盅。这盅羹打灶上出来,只进我一个人的嘴。”
采菱声音发颤:“这盅是太太吩咐小厨房单给您炖的,说是天凉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明薇说,“碗上写着字呢。只你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她开口,声音没起伏:“你们记不记得太太这些年的样子。坐着打盹,端碗手抖,冬天脚炉离不了身,一年浅似一年。”
“记得……奴婢从前只当是病磨的。”
“我十四天:醒不来,手凉,字走形。太太喝了七年。”她说,“一个方子,两代人。当年那药,是半道进府的;如今这毒,是半道进盅的。一个师门。”
阿寒道:“宋太医查着了。告老之后没人上门看病,可每月十五,有辆青布小车接他出门,天黑才回,去处没人知道。”
“每月十五。”她记着这个日子——当年巷口取信的婆子,也是每月十五前后。二十年了,这只手做事,按月走账。
“到底是谁下的?”采菱问。
“两个讲法。一个是宫里那位,四刀砍空,刀换成毒,要我在收尾的日子出错,好给东宫安个口实。一个是这只按月走账的手,我挖了半年土,她要我的脑子钝。”她说,“要么是他借的,要么是搭他的车。分不清,就都记着。还有一层,三个月,四刀都在墙外头砍。第五把刀,一直蹲在墙里头。”
“报东宫?”
“报,只报事实。日期、碗数、验法,一个字的判断不带。”她说,“应对等他的话。但有一条现在就定:不声张。”
“不声张?”采菱急了,“报官呐!封了厨房一查一个准!”
“封厨房,头一件事是搜府。搜到我屋里,搜出什么来,你我性命一锅端。”姜明薇看着她,“再说查出来的多半是个烧火的丫头,真递东西的手早缩回去了。这盅羹还得叫它照旧来——它来一夜,是一夜的实证。断在前头,账就断了。”
“那您喝……”
“羹照旧进门。进了门,换出来,封罐,注日期,送出去另存。我喝的,你拿小灶照方另炖,料叫阿寒外头买,不经厨房的手。碗照旧退,碗底见空。”
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支小灶。”
“灶上今夜封灶后刮一刮,炖盅、糖、银耳、莲子,都验。太太的饭,往后也日日留样。”她又对采菱说,“再记一条:往后每日卯时,我默前一日所有的账。哪天默不全、默错了,不许提醒,记下来报阿寒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他们验我的饭,我验我的脑子。我自己,也是一份样。”
十三晨,她去了太太屋里。
炭盆烧得暖。太太靠着引枕,见她进来就伸手:“瘦了,眼下也青了。夜里的灯,别点到三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太太握着她的手,攥了攥:“手怎么这么凉。跟娘似的。”
“入秋了,都这样。”
“天凉了,厨房那盅羹还合口味么?”太太拍着她的手背,“是娘叫炖的。你夜里费脑子,不垫一口,胃要熬坏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合口味。娘想得周到。”
“你小时候就爱这一口,搁两颗红枣。”太太笑起来,“明儿叫他们给你搁枣。”
“哎。”
出了院子,采菱在后头忍了半天,小声骂了句:“作孽。”
“枣照搁。”姜明薇头也没回,“外头买的料里,也添一样的枣。别叫人瞧出这盅羹换过血。”
十四,清婉的信到了:
“你这回的信,字比上回又潦草了两分,是熬狠了?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,把我这句抄一百遍。学里都好,六十三个人,算盘抢着使。孙家那丫头把先生问得下不来台,我隔着墙都乐了。”
满城都当她只是熬的。连清婉也当。
她提笔回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
十三夜起,羹照旧进门。送羹的是厨房刘妈手下的小丫头杏儿,二更前后送到。采菱门口接,进门落闩,羹入罐,封蜡,注日期。小灶上炖好的那盅,换进同一只盖碗。
头一夜,碧桃循着香味摸进来:“好香……小姐,俺就尝一口?就一口!”
姜明薇把盖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:“夜里吃甜,虫牙。柜里有酥饺,拿两个去。”
“哎!谢小姐!”碧桃欢天喜地跑了。
采菱看着门帘:“她要真尝着了……”
“她尝不着。”姜明薇说,“这盅里是什么,满府只有咱们三个知道。往后也不能有第四个。”
十五夜,阿寒来报:“刮了。锅是白净的,糖、银耳、莲子,都干净。”
“锅白,碗黑。毒不在灶上,在道上。”
“厨房到这院子,必过穿堂。杏儿每夜在穿堂把食盒搁条凳上,跟看门的赵婆子说几句话,羹烫,晾一晾再走。这几夜我盯着,没人近食盒。”
“你盯的是近食盒的人。”她说,“下毒的手不用近。打条凳跟前过,袖子一扫就完了。往后再盯,盯过路的,一个一个记下来。”
“记到几时?”
“记到那只手露出来。”
十七夜,阿寒递进来一张纸。
没有日期,没有地名,没有晴。纸上四个字:
「查,不声张。」
墨透了纸背。
采菱凑过来:“就……四个字?问也不问您一句,伤着没有,怕不怕,”
“他要问的,报里都有。多问一个字,是叫我分心。”她把纸凑到烛火上,看它烧尽,“再说,他的令今夜到。令到的时候,令已经办了四夜了。”
“回么?”阿寒问。
“不回。月底他回来,罐子摆开,自己数。”
她取出第四张窄纸,画上当夜的一道。照程限,月底回銮,还剩十来道杠,他回来自己数。
然后是第八十七张白纸:
一,十月十一,盐账错一栏,差一百二十文。身上的事,账先报的数。
二,银牌乌了。十顿并一顿才见黑,量薄,不杀人,只熬人。九月廿八起,十四夜。
三,只我。满府干净,单这一盅。碗上写着:只你。
四,太太七年,我十四天,一个走法。一个方子,两代人。药半道进府,毒半道进盅。
五,羹是太太叫炖的。娘的心疼,成了人家现成的路。枣,照搁。
六,锅白碗黑,毒在道上。穿堂,条凳,过路的袖子。盯。
七,宋太医,每月十五出车,去处不明。按月走账的手,又动了一根指头。
八,两个讲法,记两本。第五把刀,蹲在墙里。
九,查,不声张。墨透纸背。令到之前,令已办了四夜。
十,晨核,日日记。我自己,也是一份样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乌了的那块银牌,拿油纸包了,也收进去。
十八日卯时,她坐到案前,闭眼默前一日:盐账重核,一栏不差;羹,第五夜;罐,五只;太太屋里的样,留了。
一笔不缺。
睁眼,另取一张纸试笔,横平,收笔,不抖了。
她在小纸上记:晨核,第五日,清。
采菱掀帘进来,端着新炖的那盅,搁在案上。红枣两颗,浮在面上。
“小姐,趁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