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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3章 控制升级

冯顺进东宫那天,自带了三本空册子。

内官监监丞,五十六岁,内廷当差三十一年,经手过四回交接,头一回接东宫的差。他布袜棉鞋,步子小而快,进门先作揖:“老奴冯顺,奉旨接差。丑话说在前头,点验三日,三日里各门封册,器物只进不出。这是例,不是刁难东宫。”

少詹事拱手:“公公照例办。东宫的规矩是账不欠人,公公按册收,按册点。”

圣旨是三天前下的,两道,前后脚出宫。一道发往古北口:边务未竣,太子再留一月,冬至前回銮。一道发往东宫:太子远巡劳顿,庶务浩繁,着内官监暂领调度,凡属员差遣、用度核销、器物点验、文书往来,暂由内廷核办,以彰体恤。

留人的旨,收权的旨,盖的是同一方印。

当夜,阿寒把诏书抄件递进侯府。

“第六刀。”姜明薇把抄件看了两遍,“四刀在墙外,一刀在碗里,这一刀,直接伸进东宫的门。”

“抗么?”

“抗诏是不臣,他要的就是抗。”她把抄件折起来,“收权不是目的,是验。验权没了,东宫乱不乱。乱了,说明根扎在权上,往后照着权砍;不乱,说明根在别处,这一刀就砍空了。他四月把人支出去,看这座城什么样。如今干脆连钥匙也收走,看这座城听不听他的。”

“那怎么接?”

“全顺他。”她一条一条说,“第一,程九章两日内造齐移交总册,另造一本在办事项,没结的差事一件一件列上,经手人、办到哪步、几日能结,全写明,交割当日随册奉上。”

“写这么细做什么?”

“交割以后,事再误了,误在内廷手里,账在册上。接得住是他们的功,接不住是他们的账。”

“第二,三线照旧,学里一天课不能停,课一停,街上就该传东宫完了。盐路上官面一个字不沾。权收走的只是官面的调度,暗线本来就不走那扇门,官面上越没权,暗线越静。”

“第三,半印的线,从今儿起一封文书不过东宫的门,全走你这条道。”

阿寒一一应了。她把抄件收进抽屉:“跟银牌放一处。都是账。”

十月廿一,许清婉的信到了,字比平时还潦草:

“我去!今儿邸报一出,学里就有两家家长来打听东宫是不是出事了。更要命的是我爹——老爷子给陛下的疏都起好头了,‘祖制’两个字描了三遍,笔洗了三回没舍得下,还有七八家递帖子要联署。拦不拦,你一句话。另:学里今日照常上课,孙家丫头又把先生问得一愣一愣的。”

姜明薇回信只有一段:

“拦。全拦。疏烧了,帖子退了。给伯父们带句话:陛下收的是东宫的钥匙,不是他们的话头。他们替东宫喊一句,就坐实东宫在朝里有人。东宫如今最不缺的就是‘有人’,最缺的是‘没事’。谁家孩子还在学里念书,谁家就把嘴缝上。课照上,册子照抄,街上越看见女学安生,越没人信东宫出事。”

三天后清婉回信:“得嘞,缝上了。我爹烧疏的时候骂骂咧咧,说个小丫头片子比他还会当清流。学里六十三人一个没少,今日还新添了两张凳子。”

十月廿二,冯顺接差。

程九章捧出两摞册子:“公公,移交总册四卷:属员、用度、器物、文书在途。这本是另造的——在办事项二十七件,每件底下注了经手人、进度、几日能结。”

冯顺一页页翻,翻到一半手停了:“这册子,几日造的?”

“两日。”程九章说,“册子是两日抄的,账本来就在。账没断过,册子随手就来。”

冯顺抬眼看了他半晌:“老奴内廷三十一年,接过四回差,头一回见交这么全的。”

“您品品这个理儿——册子造得全,不是怕您查,是叫您懒得查。您省事,我们省心。”

冯顺没笑,点了个头:“省事好。省事的事,老奴也办得稳。”

第二日点验器物,点到书房。冯顺一架一架地记,常福在旁伺候。点到第三架,他抽出《孝经》,翻开,页脚一个孩童蘸饱了墨落的大点子。又抽第二部、第三部,一样的版,一样的批,连墨点都一样。

“一样的书,存三部?”

常福接得快:“殿下惜书。常用的几部都备着替换,抄损了不至于断读。”

冯顺“嗯”了一声,提笔记:「孝经,三部。」把书一一对着原位放回去,手在架顶按了按,掸掉一层灰。

“上一回点这屋,是二十年前。”他把灰抹在袖子上,“老奴那会儿刚跟师父学记账。师父说,东宫的书最难点——多点儿少点儿,没人敢说。”

“公公记性真好。”常福道。

“不是记性好。”冯顺合上册子,“那本旧点验册还在内官监库里存着。要对,随时对得上。”

十月廿五,姜明薇去太太屋里请安。

太太拉着她的手看了看:“气色回来了,眼下不青了,手也暖了。”

“入冬前都这样,缓过来了。”

“娘就说那盅羹没白喝。”太太笑,“食补最养人。红枣还搁着呢?”

“搁着,每晚都喝干净。”

出了院子,采菱低头走了一路,进屋才敢出声:“作孽……太太还当是那盅羹的功劳。”

“她当是,就是。”姜明薇说,“红枣照搁,碗照旧见底,换出来的接着封罐。”

“今儿该第十四只了。”

廊下,碧桃在描字,新学的字是“名”。

“二小姐,名字几画?”

“六画。”

“夕字底下一张口……”碧桃对着纸瞅了半天,“天都黑了嘴还张着喊人,喊的就是名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喊的人不累么?”

姜明薇往屋里走:“累也得喊。不喊,天黑就找不着了。”

十一月初二,边关的信到了。正面照旧一行:「十月廿八,驻古北口,晴,随行无恙。」

背面另起一行,墨深:

「旨意的事,邸报到了。孤不回,边上的事没完,这时候回去,就是把柄送到人手里。

你守哪一线。」

她回了正事:盐七成;学里六十三人,课未停一日;册两日造齐,事一件没停;半印照旧;京中无事。

末了另起一行:

「守名。名在,权丢不了;名不在,权守不住。」

还有一条线他没问。箧底那一条,她一个人守着。

初五夜,二更,窗外咳嗽一声。

“三桩。头一桩,交割次日,常福照旧出宫递话。老宫人跟出来的:陛下问册子几日造的,回两日。陛下把册子翻到二更,末了问一句,这册子谁的手笔。常福回程主簿。陛下说:‘御笔圈的那个。’没言语了。隔了一阵又问:‘东宫的事,一件没误?’回一件没误。陛下搁下册子,说了半句,‘权收走了,事倒……’后头没了。”

“他在想那半句。”姜明薇说,“权收走了,事倒更快。所以他接下来要问的是,这座宫里管事的到底是谁。让他问。问到头,答案是他自己圈的。”

“第二桩。昨日陛下单独召冯顺回话,一炷香。冯顺出来,直接去了内官监旧库,调走了二十年前的旧点验册。”

姜明薇在灯下坐了片刻。

“我前儿刚记下的东西,他后儿就调走了。”她说,“两只锹,挖的一个坑。他挖他的,我记我的。”

“第三桩。穿堂那边记了二十几夜,有一张脸过了五回。不是府里的,是个送炭的短工——入冬各院添炭,炭是刘妈从外头雇的人送的。五回,都赶在羹到之前。”

“炭行的雇工名册,抄一份来。人不动,接着记。”

她抽出第八十八张白纸:

一,第六刀。两道旨一道话:人留边,权进城。收的是权,验的是乱。

二,不抗。册两日,事一件没停。接不住的账,记他们头上。

三,清流缝了嘴。替东宫说话的越多,权越收得对。

四,书房点了。《孝经》三部,过了。常福的嘴,快过冯顺的眼。

五,冯顺:旧点验册在内官监库里。上一回点东宫的书,二十年前。

六,陛下把旧册调走了。两只锹,一个坑。

七,他问守哪一线。回:守名。

八,毒线照旧。羹从第十四夜封到今夜,晨核,二十三日,清。

九,送炭的短工,五回。查名册,不动人。
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

她取出窄纸,画上当夜的一道,第四张,还剩最后一格。

画完,她把诏书抄件折成小方块,收进荷包,跟乌黑的银牌、两片残笺、右半枚印放在一处。

荷包沉了不少。她想,回头得换个大点的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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