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六,许清婉的信到了。字照旧潦草,力透纸背:
「不许回信。有一样东西,纸上写不得,得当面交割。
十一月十二,戌时,我自己来。地方你挑,人不许多。
车是家里的旧车,赶车的是我爹的书童,嘴比酒坛子严。
茶备热乎的。这鬼天气,我的手已经不是我的了。
另:白日在学里碰见,谁也不许跟谁提一个字。你那点装正经的功夫,我是知道的。」
姜明薇回了一行:「十二,戌时,车接。」
地方她挑了旧署。城东椿树胡同,前朝传下来的外署,废了十几年,移交册上就一行字:旧屋一所,废器若干。冯顺点验那日站在门口望了一眼,没进门,满院的灰有半寸厚,灰就是保人。阿寒扫了三夜,正屋里摆下一盏灯、一只炉、一壶茶,地上只扫开一条道,旁的灰一指头没动。
当夜,她把话递去了古北口:许家姑娘要来交割一样东西,清流门生里,能用的人。她打算收下,立个约,收着,不用。
十一夜,回信到了。正面照旧一行:「十一月初九,驻古北口,初雪,随行无恙。沈先生讲屯田,孤算戍卒口粮,这一回没问倒他。」背面另起一行,墨深:
「信她们。」
十二日白日,学里。冬炭进场,周棠领着登记入册。廊下,碧桃交功课,新学的字是“信”。
“二小姐,信字几画?”
“九画。”
“人言为信,人说话就是信?”碧桃咬着笔杆,“那俺娘说腊月里有年兽,俺信不信?”
“看说话的人记不记账。不记账的话,信三分;记账的话,信十分。”
“那先生的话呢?”
“先生的话都记在册子上。”姜明薇说,“学里的账,笔笔有出处。”
晌午,许清婉在讲堂里教孙家丫头打算盘,噼里啪啦满堂响。两个人前后错身,谁也没停脚。
戌时,车出巷口前,阿寒的人先在街口蹲了半个时辰,数清了生面孔才放行。车绕了两条街,停进旧署后门。
许清婉下车先跺了半天的脚,捧住茶碗就不撒手:“好家伙,你挑的这院子,满屋破烂,门框上还挂着前朝的封条印子。这地方也能议事?”
“归内廷管的废器。”姜明薇给她续上茶,“点验的人没进过门。”
“连破烂都上册。”
“连破烂都上册的地方,”姜明薇说,“如今就剩这一处没人看。”
清婉把茶喝透了,才从袖里取出一页纸,搁在灯下。折成四折,抬头两个字:年礼。
“我爹的管家每年腊月都写这么一份,我照着抄的。谁捡着看,只当许家要送礼。”她伸指头点着,“里头有讲究。写‘如意一柄’的,是能递话的;写‘宫花两对’的,是能递东西的;写‘诗笺一匣’的,是能抄能写的。写‘炭十篓’的,那是真送炭的,凑数。二十一个名字,一半是真年礼。”
“你爹知道么?”
“他要是不知道,这份单子我一个字也编不出来。”清婉说,“他没问拿去给谁,也没问做什么用,就把烟锅子在桌上磕了磕,说了一句,‘交给你那位管账的。’”
姜明薇把单子看到第三遍,指头停在一个名字上:“温书办。”
“压箱底的那个宝。”清婉凑过来,“宗正寺的温书办,他爹在宗正寺当了三十年录事,前年才致仕。这小子打小在衙门里长大,哪间房存什么、哪年的档在哪个架子上,门儿清。我原想着,往后要查个旧档什么的,”
“这一个,眼下一步都别动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。”
“宗正寺如今是全京城最烫的衙门,御前的眼睛里外三层。多看他一眼,都是替他招祸。”姜明薇把单子折起来,“叫他照常当差。真到用他那天,也不是现在这个用法。”
“得,宝压回箱底。”清婉呷了口茶,“东宫那边,怎么说?”
“昨夜的信。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?”
“信她们。”
清婉愣了愣:“……他给你写信,向来这么省?”
“嗯。”
“省得好。”她把茶碗一放,“省字的话,压秤。”
姜明薇铺开纸:“单子我收。收之前,把丑话写在头里。”
她写一条,念一条。
“一,备而不发。这二十一个人,今夜之后当没有这些人。你不动,你爹不动,我也不动。真到用的一天,一个一个放——放出去一个,就得顶一个的用。”
“二,三线同命。学里、清流,加上我手里还有一条线。”
“你那条线是什么?”
姜明薇抬眼看她。
“得得得,我不问。”
“学里若出事,清流装聋,我那条线送人;清流若出事,学里照常开门,一天不停,我那条线递消息、留人证;我那条线若出事,不劳你们应。”她笔不停,“一线动,三线应。三线同命。”
“三,印为信。”
她从荷包里取出右半枚印,就着灯,在裁好的窄笺上按下一个印样。断口斜着走一道,纹路错着。
“往后盖着这个的信,就是我的话。半个印,告不倒任何人,凑成整个的那一半,在关外。”
清婉把印样凑到灯前看了两遍,收进贴身的荷包:“得嘞,我这荷包里,也压上半个印了。”
“四——”笔停了一下。
“若我出了事。不许喊冤。学里照常开学,清流照常上朝,街上要看着跟没事人一样。喊冤救不了人,只会把你们一个一个填进去。人留着,才有翻案的那天。”
清婉盯着那张纸,看了半天。
“前三条,我都依你。这一条,改。”
“改什么?”
“前半截依你。不喊冤,照常过日子,这个我做得到,我爹也做得到。”她说,“后半截,名单我不烧,账我也不丢。你没了,账我接着记。”
姜明薇没言语。
“你自己教的,纸上有的,才作数。”清婉说,“你教了一学的人记账,临了想让账烂在你一个人手里?没这个道理。”
灯花爆了一声。
“依你。”姜明薇提笔,把第四条后半划去,另写了一行。
四条写完,她把右半枚印在约上按下去,推给清婉。清婉从头到尾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。念完,姜明薇把纸凑近炭炉。
“写都写了,烧它做什么?”清婉直咂嘴,“我爹攒了一匣子不敢发的,你倒好,写完就烧。”
“他攒的是等着要发的东西。我烧的是不用再看的。”
纸卷成一条灰,落进炉膛。
“这约,总得有个叫法。”
“不叫。落了名,就是给人留把柄。”
“那我心里自己叫。叫蚂蚱,一根绳上的。”
“蚂蚱各蹦各的,风一吹就散。”姜明薇说,“要当,当桩。打在一个地基里的桩,一个动了,另两个知道。”
“……行,桩。”
交二更,姜明薇看了眼窗外的天色:“采菱先回。府里二更,有个物件得守着收。”
清婉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:“……不问。”
临上车,她罩上斗篷,又回过头:“车钱记你账上。”
“记了。绕两条街,加三十文。”
“好家伙,跟我算这个?”
“跟我立的约,都得记账。”
车走了。阿寒把院里那道车辙扫平,半寸灰,接着当它的保人。
亥时末回府,采菱换出那盅羹,第三十只罐子封了蜡,注上日子。二更后,窗外咳嗽一声。
“炭行的册子抄来了。陈四,宛平人,九月十九上工,脚钱日结。荐头一栏空着,掌柜的说荐他的是位老主顾,姓什么,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掌柜的说,那年月寻短工的,要价一个赛一个高,就陈四,自己把工钱压低了两成。掌柜的拣了便宜,逢人还夸他实诚。”
采菱掰着指头:“九月十九……头一口毒是九月廿八。他进门九天,毒就进了盅。”
“要钱的腿挑活儿。”姜明薇说,“不要钱的腿,挑门。”
“人动不动?”
“不动。他睡炭行后院,隔墙住的是谁家,去查。他歇工的日子走哪道门,记下。”
“记到几时?”
“宋太医的车,每月十五。老规矩的手认日子。”她说,“往炭行后院布一对眼睛,专盯月半。”
阿寒应声翻墙走了。
她抽出第八十九张白纸:
一,约立。三线同命。名二十一,压印底,一人未动。
二,印样给了她。半个印,告不倒人;金贵的那半,在古北口。
三,温书办,压箱底。他爹,三十年录事。宗正寺的土,能借锹的时候再借。
四,陈四。九月十九上工,自降两成工钱。进门九天,毒进盅。不要钱的腿,挑的是门。
五,盐,七成。武家封河前赶末一趟船,账开春结。
六,杠,剩九道。罐,三十。晨核,清。
七,他回:信她们。
折好,塞进画框后头。名单拿油纸裹了,压在右半枚印底下,一并收进荷包,荷包坠手。
采菱进来收拾茶炉,瞅见了:“小姐,这荷包都撑得系不上口了。明儿奴婢给您做个新的,粗布的,大一号。”
“做大两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