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笔尖在纸边顿住,留下一道粗粝的黑痕。
姜明薇盯着面前摊开的几张纸——左边是纵毒留样的封袋,右边是内廷党羽名册,三线并置,条目密密麻麻。密室里只点了一盏灯,灯火沉在桌面,把她的影子压得极低。
她在纸边写了四个字:只钉个人。
笔搁下,抬头看阿寒。
"说吧,什么动静。"
阿寒从暗门进来时带了一股冷风,斗篷上还沾着雪粒子。他往桌前一站,声音压得极低:"内廷那边动起来了。吏部侍郎周勉前日密会了两个人,一个是盐运使陈遂的幕僚,另一个……是尚药局奉御刘安。"
姜明薇手指在名册上一滑,点住一个名字:"刘安。就是经手那批纵毒药材的?"
"对。"阿寒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搁在桌上,"留样。从尚药局库房暗格里取的,和之前那批毒物同源。我验过了,批次一样。"
姜明薇拿过瓷瓶,对着灯光转了转。瓶底刻着一行小字,是尚药局的内部编码。她把瓶子和名册并排放好,点了点头。
"周勉见刘安,是想在毒这条线上补口。"她说,"说明他们已经察觉有人在查了。"
"那还不动手?拖下去怕他们销赃。"
"急什么。"姜明薇把名册翻到第二页,指尖划过一排名字,"盐运那条线,陈遂的幕僚跟周勉搭上了,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,单靠尚药局兜不住。毒从盐运渠道走的,这条链子他们得捂。"
阿寒皱眉:"捂就捂,咱们手里有留样,有名册,直接递上去——"
"递上去然后呢?"姜明薇抬眼看他,"递到御前?告内廷党羽勾连纵毒?阿寒,你觉得陛下看到这个,会先查周勉,还是先查这东西是怎么从尚药局暗格里被拿出来的?"
阿寒没吭声。
姜明薇把炭笔捡起来,在那四个字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:"只钉个人。这四个字你给我记牢。"
"什么意思?"
"周勉、刘安、陈遂的幕僚——这三个人,罪证钉死,一个都跑不掉。但往上,一个字都不许牵。不能牵尚药局的编制归口,不能牵内廷的调度权,更不能牵到宫里头谁谁谁授意。"她顿了一下,"就当这三个人是自作主张。"
阿寒听明白了,但脸色不太好看:"那不是给他们留退路?上面的人一根汗毛都不伤。"
"留退路是给陛下留的。"姜明薇说得很平,"陛下要保面子,我们就给他面子。周勉他们三个的罪,够重了——纵毒、勾连、贪墨盐课,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流放。陛下拿他们祭旗,面子上是肃清吏治,里子是息事宁人。这局就结了。"
"那要是牵了呢?"
"牵了宫中,陛下会觉得有人在逼他。"姜明薇把名册合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,"逼到墙角的狗什么反应,你见过吧?他不会查周勉,他会查谁把这份名册泄出去的。到时候脏水全泼回东宫——'太子构陷内廷、意图逼宫',这帽子一扣,咱们手里这些东西全废。"
阿寒倒吸一口气,没再反驳。
密室安静了几息。灯火跳了一下,炭笔在纸上滚了半圈。
姜明薇从袖中取出半枚私印,搁在桌角。印面朝上,刻着东宫的暗记。这是霍时衍走之前留给她的——不是一道令,是一个授权。
她想起他走之前说的话。
那天夜里,他站在殿门口,风把袍角吹得猎猎响。他没多交代,就扔下一句:"分寸你定。"
就这四个字。
连个补充都没有。他信她,或者他故意不掺手——不管哪种,这副担子是实打实压在她肩上了。
"殿下那边呢?"阿寒问,"要不要递个信过去?"
"不用递。"姜明薇摇头,"他说的'你定分寸',就是全权放手。我定了,他认。"
"万一他觉得你定偏了?"
"他要是觉得偏了,就不会只留这四个字。"姜明薇把半枚私印翻了个面,"他会直接写'钉周勉,余者勿动'——他没写,就说明他同意我的判断:只钉个人,不牵宫中。"
阿寒点头,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:"对了,许清婉那边递了消息过来。"
姜明薇接过来扫了一眼。纸条上只有六个字:人已就位,候令。
许清婉是她在外廷布的暗桩。这几个月下来,许清婉那头盯住了周勉和陈遂幕僚的三次密会,每一次的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都记得清清楚楚。现在就等一个信号——信号一来,实证链条就能封口。
"清婉那头别催。"姜明薇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,"让她继续等着。封匣之前不能有任何异动,周勉现在警得很,一点风吹草动他就缩回去。"
"明白。"阿寒把那只小瓷瓶往姜明薇那边推了推,"留样就搁你这儿?"
"搁我这儿。"姜明薇把瓷瓶收进暗格,和半枚私印并排放好,"明天开始,你把周勉三次密会的往来痕迹梳理一遍——参与人、时间、地点、物品交接,全部归到个人名下。尚药局的库房记录能改的改,改不了的就标注'刘安个人行为'。别给我留任何往上传的口子。"
"明白。一个口子都不留。"
"还有。"姜明薇叫住正要走的阿寒,"陈遂那条盐运线,你单独拉出来。盐运的账走的是地方渠道,跟内廷没关系——这条线上的罪,全钉在陈遂和他幕僚身上。别让我看到任何牵连宫里的记录。"
阿寒应了一声,走到暗门口又停下来:"姜姑娘,真的一点都不能往上碰?那些人可都是替上面办事的……"
"我知道。"姜明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"但这一局要的不是把他们连根拔。要的是把根保住,枝叶砍干净。根留着,下次还能用。枝叶砍了,旁人看着也知道疼。"
她顿了一下,低头看着桌上那四个字。
"再说了,往上碰,你碰得动吗?碰不动还硬碰,那不叫清算,那叫送命。"
阿寒不再多问,推门出去了。
密室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姜明薇把几样东西重新摆了一遍。留样、名册、半枚私印、许清婉的纸条——四样东西并排搁在桌上,像四块砖,刚垒起地基。
她拿起炭笔,在名册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:周勉——三次密会,纵毒知情,盐课分赃。刘安——经手药材,伪造库录。陈遂幕僚——渠道输送,账目造假。
三个人,三条线,全部归到个人名下。
她又在下面补了一句:每一条,都只证个人,不证宫中。
写完搁笔,她盯着这页纸看了很久。灯火又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。
明天开始封匣。留样要验,名册要核,往来痕迹要逐条比对——做到每一条证据都只能指向个人,不留任何往上攀咬的缝。
这时暗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。
是阿寒的声音,隔着一层木板传进来:"姜姑娘,周勉今晚去了陈遂府上,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匣子。"
姜明薇站起身,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暗格,灭了灯。
"去追那只匣子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