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寒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只乌木匣子。
他进暗门的脚步比往常急,斗篷上的雪化了一半,滴水滴到地砖上。他把匣子搁在桌上,拍了拍盖面:"周勉从陈遂府上带出来的,我让人截了。撬开看过——里面是三张盐运关引,盖的是陈遂的私章。"
姜明薇把匣子翻开,拿起关引一张张看过。纸是真纸,章是真章,盐运关引的编号和她手里名册上记的对得上。
"好东西。"她把关引放回去,抬头,"坐吧,今晚活多。"
阿寒搬了条凳子坐下。姜明薇从暗格里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摆在桌上:纵毒留样的小瓷瓶、内廷党羽名册、三线往来痕迹的梳理手稿,加上刚拿到的关引——四样东西并排,中间空出一块位置。
"清婉那头的佐证呢?"姜明薇问。
"到了。"阿寒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两张折得方正的纸笺,"今早递进来的,许姑娘说按你上回交代的路子,走清流那边的渠道留了底。这两张是私笺原件——一张是周勉写给陈遂幕僚的,约了密会时间;另一张是刘安向周勉汇报药材入库的手书。笔迹我找人比对过了,都是本人的。"
姜明薇接过来细看。周勉那张写的是"初九戌时,老地方,带东西来谈"——没写什么东西,也没写什么老地方,但这和许清婉记录的密会时间、地点完全吻合。刘安那张更直接,"药材已入暗格,库录改讫,请大人查验"——等于自认篡改库房记录。
"这两张是互证的关键。"姜明薇把私笺平铺在桌上,"周勉的笺证他和陈遂那边有勾连,刘安的笺证他在纵毒里掺了手。两张并在一起,就能把三个人串成一条线。"
"那直接放一起不就完了?"
"不行。"姜明薇摇头,"散着放,丢一张就断一截。得封进匣子里,三格分开,互不沾染。开一格不动另外两格,三样东西互为印证,谁也做不了手脚。"
她从暗格最深处搬出一只黑漆木匣。匣子不大,巴掌长短,内部分了三格。这是她早就备下的三重复核匣——每格有独立的暗锁,匣盖上有封槽,压了印就开不得。
阿寒看了一眼:"这匣子——"
"我自己做的。"姜明薇没多解释,开始分格装物。
第一格:纵毒留样。小瓷瓶放进去,瓶底编码朝上。她又把阿寒之前梳理的药材入库记录手稿折好搁在旁边,瓶子和记录互证批次同源。
第二格:两张私笺。周勉的和刘安的各一只信封,信封上标了编号,不留名字。她把刚拿到的三张盐运关引也放进这一格——关引上的私章和名册记录对得上,证明陈遂那条线确实走了盐运渠道。
第三格:内廷往来痕迹。三线名册、密会时间地点记录、许清婉整理的往来日志,全部归入这一格。
三格装满,盖上匣盖。
姜明薇从袖中取出半枚私印。
灯火下,印面上的东宫暗记很清楚。她把印对准匣盖上的封槽,用力压下去——"咔"一声闷响,封蜡填满槽口,半枚私印的纹路深深嵌进蜡里。
"这印一压,匣子就只有另一种方式能开。"她把印收回袖中,"要么拿另外半枚来对印,要么硬撬——撬了封蜡就碎,碎了我一眼就看得出来。"
阿寒盯着那只匣子看了一会儿:"那钥呢?三格暗锁的钥,谁拿着?"
"你拿一把。"姜明薇说,"第一格的钥给你,你是急线。哪天真要用,直接开第一格取留样,不用走我这边。"
阿寒点头:"那另外两格呢?"
"第二格的钥我自个儿收着。第三格——"她顿了一下,"第三格的钥走稳线,交给许清婉存着。她外廷那边不显眼,万一头两把钥都出了岔子,她手里还有一把能开。"
"三把钥三个人分,急线一把、我手里一把、清婉一把。"阿寒掰着手指头算,"开一格只用一把钥,开三格得三个人凑齐。那万一急用——"
"急用只开第一格就够。"姜明薇说,"留样是最硬的东西,拿到就能定性。私笺和往来记录是佐证,有备无患。真到了用的时候,不会给你慢慢凑齐三把钥的时间。"
"明白了。急线一把先用着,后面两把补刀。"
"差不多就这意思。"
姜明薇把匣子推到桌面正中,退后一步看整体。封蜡完整,暗锁扣紧,三格分置——开匣留痕,动一显三。
"暗记你来布。"她对阿寒说。
阿寒起身,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针。他蹲到桌前,在匣子四角各扎了一个极小的眼,眼里填了蜡——蜡的颜色和匣子表面一样深,不凑近看根本分辨不出。
"四角暗记。"他边扎边说,"动一下匣子,蜡眼就会偏。我还在匣底贴了一片薄纸,纸和桌面的蜡封在一起——有人把匣子端起来过,纸就破。"
"三重?"
"三重。角蜡、底纸、还有——"他站起来,在匣盖封蜡旁边用针尖划了一道极细的纹路,"这道暗纹,只有我知道在哪儿。别人就算仿了封蜡,仿不了这道纹。"
"行。"姜明薇点头,"记清楚,这道纹的位置别告诉任何人,包括我。"
阿寒愣了一下:"连你都不说?"
"不说。万一我被拿住,你不在场,别人问我匣子有没有被动过,我说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。"
阿寒想了一下,点头:"得嘞,就我一人知道。"
密室外传来轻轻两声叩响。
阿寒立刻按住腰间的刀,姜明薇抬手拦了他一下:"是采菱。"
她走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采菱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嘴里呵着白气。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:"姑娘,都大半夜了,好歹喝口热的。"
"放那儿吧。"
采菱把碗搁在门口的小几上,没走,压低声音说:"姑娘,前头殿里来了个人,说是送信的。采云拦住了,那人把信交给采云就走了。信上没署名,封口用的是金漆。"
姜明薇伸手:"拿来。"
采菱从袖中摸出一只信封递过来。金漆封口,没有署名——这是霍时衍的惯例。她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笺。
信笺上只有四个字:锁,备而不发。
阿寒凑过来看了一眼:"殿下的意思是不让咱们现在就动?"
"不是不让动,是锁好了备着,不到时候不发。"姜明薇把信笺折好,放进匣子旁边的暗格里,"和上回一样,他只给定调,不给细节。锁死实证是我的活,什么时候用是他的事。"
"那他到底什么时候用?"
"等反扑来。"姜明薇把暗格合上,"他让我备着,就说明他知道反扑快来了。备而不发——发的时机他来定。"
阿寒皱着眉没说话。
采菱还站在门口,听了个半懂不懂,忍不住插嘴:"姑娘,这匣子搁这儿安全吗?要不要我守夜?"
"不用你守。"姜明薇说,"你和采云照常值夜就行,别让外人靠近密室这道门。有异常就敲三下。"
"得嘞。"采菱应了,端着空碗退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密室里又剩两个人。
姜明薇坐回桌前,把那碗热汤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汤已经不太烫了,温温的,肚子里熨帖了一圈。
"阿寒,我问你个事。"
"嗯。"
"周勉今晚去陈遂府上,待了不到半个时辰。你觉得他们在谈什么?"
阿寒想了想:"关引是陈遂给他的,这东西不急的话不会当面交。当面交,要么是周勉催得紧,要么是陈遂要当面对他交代什么。"
"交代什么?"
"交代后路。"阿寒说,"关引是盐运的凭证,陈遂把这东西交给周勉,说明他自己在准备撇清了。把凭证交出去,将来查到盐运上,账算在持关引的人头上——他陈遂两手一摊,'我不知道关引怎么到周勉手里的'。"
姜明薇放下汤碗:"所以陈遂已经在给自己找退路了。"
"那周勉呢?他拿走关引是傻了?"
"不傻。"姜明薇说,"周勉拿关引,是因为他手里还捏着陈遂别的东西。关引是陈遂给他的'诚意',他收了,等于握住了陈遂的把柄。两个人互相拿捏,谁也不敢先翻脸。"
"那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?"
"坏事。"姜明薇说得很干脆,"他们互拿把柄,说明串供已经开始了。一旦对上口径,留样和私笺的效力会被稀释——他们会咬这些东西是伪造的。"
"那还等什么?"
"等一个他们串供还没串完的节点。"姜明薇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那只三重复核匣端起来掂了掂,"现在他们刚交换关引,口供还没对齐。再给他们三五天,让他们以为安全了、开始松懈了——那时候启匣,一钉一个准。"
"三五天……"阿寒默念了一遍,"行,我盯着。"
"别盯太紧。"姜明薇把匣子放回桌面原位,确认底纸没破、角蜡没偏,"你盯他们盯得太明显,他们反倒不敢串供了。松着盯,让他们觉得没人注意。"
"明白,装懈怠那套我在行。"
姜明薇把汤碗推到一边,从暗格里取出许清婉今早递来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——"人已就位,候令"六个字。她把纸条折好塞回去,走到暗门口。
"阿寒,最后件事。"她回头,"明早你给清婉递个话,让她把盐运那条线的佐证再补一份副本,走清流渠道存着。原件在匣子里,副本留在外廷。万一匣子出了问题,副本还能顶上。"
"行,明早就递。"
"还有,"姜明薇拉开门,采菱在外面打了个哈欠,"让清婉留意一下梁帝身边那几个近侍的动向。不是查他们,就是看——他们最近传的话比平时多还是少。"
阿寒跟出来,压低声音:"你怕陛下那边已经有动静了?"
"霍时衍让我'备而不发'。"姜明薇走在前面,头也没回,"他要不是嗅到了什么,不会多这两个字。"
阿寒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跟上来。
走到密室外的拐角,采菱突然停下脚步,偏头听了听,拽住了姜明薇的袖子。
"姑娘,前头殿门有人来过——石阶上的雪踩烂了一片,新印子。"
阿寒蹲下去看了一眼台阶,抬头:"两人,从东边来的,鞋底是禁军的制式。"
姜明薇看了眼那片乱雪:"禁军不归太子调。"
"禁军听谁的,你知道。"阿寒站起身,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
姜明薇没接话,盯着那片脚印看了三息。
"采菱,去把密室的灯灭了。"她说,"阿寒,匣子不动,暗记别碰。"
"那——"
"等着。"姜明薇转身往正殿方向走,脚步快了起来,"倒要看看他们来找谁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