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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7章 护你抗帝

“名单上,七个人。”

阿寒把一张折成细条的纸放上书案,“詹事府丞周崇文,管粥棚调度;太子中允沈慎行,对接女学文书;司直郎杜叙,管三线的账。剩下四个,是詹事府的书吏。”

姜明薇展开纸条。

名单后头附着处置:周崇文外放岭南,沈慎行贬出京做县丞,杜叙以下四人,一并革退。处置再往上,是圣旨抄件,措辞很体面——“东宫属官,恭谨有亏,着吏部一并整饬,以肃臣仪。”

“弹本章谁递的?”

“御史王缙,五日前递的。”阿寒说,“查党羽那摊子里有他——去年腊月,他赴过内侍省一个局。”

姜明薇把抄件又看了一遍。

恭谨有亏。这四个字起得妙,搁她上辈子,这就叫“态度问题”——不用错处,不用罪证,一顶帽子扣下来,说你亏你就亏。

“罪名呢?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
“说是周大人赈棚前失仪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百姓呼‘东宫恩德’,他没加禁止。”

“没了?”

“没了。”

姜明薇笑了一下,不热。

七个人,掐得正好。周崇文一走,三十七座粥棚当日停摆;沈慎行一走,女学三百多个学生没了对接;杜叙一走,三线的账成断头账。圣旨上写的是整饬臣仪,名单上砍的,是太子的手脚。

何况这只是第一刀。旨意里“一并整饬”四个字留着口子,是给第二刀、第三刀预备的。

“主子,”阿寒等了片刻,“这旨,抗不得。”

“我知道,抗不得。”她指尖敲着案面,“抗旨,等于把刀把递到陛下手里——他正愁东宫落个‘挟众抗上’的名声。”

“那就……保?”

“保。”她说,“不用嘴保,用证保。”

她提笔,先写三道令。

头一道给粥棚线:入冬以来的赈济总账逐日誊清,粮从哪来、粥往哪去,每页周崇文的签押,一页不许少。第二道给女学线:女学实录,连同腊月验粮留下的三本手印册,誊副送东宫。第三道走清流线,递给许清婉。

“盐运那条线,”她笔尖不停,“不在此列。谁也不许把它往这仗里扯。”

“是。”

三道令,各压上半枚私印。她翻出三线名录,照着上头的名字,把令一样一样分派下去。

阿寒接令前,低声问了句:“匣子里的东西,动不动?”

“不动。”姜明薇吹干墨,“密匣备而不发,这一仗用不上。他们告‘恭谨有亏’,罪名要落地,得有实证。他们拿不出‘亏’的实证,我拿得出‘没亏’的实证。”

“账册、实录、手印册,三样摞上去,再让清流把话说透:腊月未过,赈务换不得人;周崇文三年考优,无一处失仪。到这一步,这刀就落不下去了。再落,就是明着告诉天下人,东宫得民心,是罪。”

“陛下未必肯认这个理。”

“他不用认。”她说,“只要满朝都看明白,他就落不下去。”

三道令,当夜出了东宫。

第二日傍晚,霍时衍的信到了。

说是信,其实就一窄条纸,上头四个字:

“你扛得住?”

落款没有,只在纸尾压了半枚私印的印痕。她取过案头自己那半枚,就着那印痕旁边压下去——两个半印,严丝合缝,合成一枚完整的私印。

是他。

姜明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,提笔回。

回信也短:“扛得住。五日之内,这把刀自己会缩回去。你守好你的地方,一步不许动。”

想了想,又添一句:“你若敢回京,我头一个不认你。”

墨吹干,压上自己那半枚私印。

阿寒在旁边看着,没忍住:“殿下要是真回……”

“他不会。”她把信封好,“他要是这点都拎不清,当年就不会把半枚印交到我手上。”

第三日,三样东西陆续送进东宫。

粥棚线的赈济总账,摞起来半人高,入冬到如今,每一石粮的去向都有签押;女学实录三册,在册学生三百一十六人,出勤、课业、束脩减免,一笔一笔记得清楚;还有腊月验粮留下的三本手印册,五千三百多个手印,一页页翻过去,红得晃眼。

清流线那边,许清婉的短笺同日到了,字又快又稳:

“名录齐了。家父领衔,四十七人,陆老也执意添了名,列在末尾。明日一早宫门递折。折子拟了三稿,取的第三稿,里头有这么一句,‘若得民心即有罪,则天下善政皆罪。’家父说,留着,等陛下自己掂量。”

许清婉的父亲许敬臣,国子监祭酒,清流里排得上号的人物。他领衔,这折子的分量就不同了。

姜明薇看到那句,笑了。

狠话让清流说,证据让清流递,东宫从头到尾不露面,不抗旨、不上折、不喊冤,只安安静静把账册“送部备核”。清婉是懂分寸的。

第四日一早,折子递进了宫门。

当日无事。

第五日早朝之后,阿寒带着消息回来了。

“许祭酒领着四十七个人,当朝把折子念了。”他语速难得快了半拍,“账册、实录、手印册,一样样往御前抬。吏部当场调了周崇文的考绩——三年考优,无一处失仪记录。”

“陛下怎么说?”

“没说话。”阿寒说,“把手印册翻了两遍,放下,就问了一句,‘粥棚如今一日几开?’”

“谁答的?”

“许祭酒。答,一日两开,领粥四万余口。”阿寒道,“陛下没再问。散朝的时候,他让把手印册留在了御案上。”

留在御案上。

姜明薇指尖在案上停了一停。那不是三本册子,是五千多个手印。梁帝留下的不是证据,他在掂量,掂量这民心有多重,掂量这一刀下去,砸的是谁的脚。

傍晚前,改旨的抄件送到了东宫:周崇文等七人,“姑念赈务紧要”,各罚俸半年,交部申饬,仍供原职。原旨里那句“着吏部一并整饬东宫属官”,整句删了。

刀,缩回去了。

阿寒又补一句:“递弹本章的王缙,今儿称病,没上朝。”

“罚俸半年,买陛下一个台阶,值。”姜明薇把抄件收进袖中。真把七个人摘得干干净净,梁帝这口气咽不下去,回头还有第二刀;让他罚半年俸保住脸面,这一局才算收干净。真正的刀还在密匣里躺着,没到出鞘的时候。

当夜,她给霍时衍回了封短信,就三个字:

“扛住了。”

第二日午后,许清婉亲自来了东宫。

联名保状的原本,她一并带了来。按理这东西东宫不能收,她说折子已递、旨已改,原本留在许家也只有烧掉,不如送来给娘娘过一遍目,存档也好,毁掉也好。

“四十七个名字,一个没划。”许清婉把纸卷放上案,“娘娘,我是来交差的。”

“辛苦。”姜明薇展开,从头看。

名头一个是许敬臣,往下,翰林、御史、六部郎官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到末尾,翻页的手停了。

最后那个名字:陆秉章,前太常寺卿,致仕。

名字底下压着一方私印——“秉章私记”。印的右下角,磕掉了一小块。

她把纸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天光。

印痕透纸而出。右下角那个缺口,清清楚楚。

密匣里那沓内廷往来的旧档,封匣之前她一张张过手,其中三张的骑缝处,压着一模一样的缺角私记。当时她在纸边画了个小圈,标了存疑,一枚来历不明的旧印,查无可查,只能先搁着。

原来印的主人还活着。就签在这份保状上,列在末尾。

姜明薇把纸轻轻放平,语气照旧:“清婉,这位陆老先生,什么来历?”

“陆老?”许清婉想了想,“致仕十几年了,出了名的硬脾气,轻易不肯联名。这回是自己听说了粥棚的事找上门的,家父都吓了一跳。”

“他早年,在哪儿当差?”

许清婉怔了怔:“早年……家父提过一句,说陆老进太常寺之前,是在内廷当的差。档房还是文书房,年头太久,记不清了。”

内廷。档房。

姜明薇抬手,在那个缺角的印痕上点了一下。

“阿寒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去侯府,开暗格。”她说,“副本第三格,内廷往来那一份,取来。”

阿寒应声出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
许清婉盯着那方缺角的印看了半晌,声音放轻:“娘娘,这印……有什么不对?”

姜明薇没直接答。她把那页保状仔细折好,压进镇纸底下,才抬眼看她。

“清婉,先别急着走。”她说,“这位陆老先生的事,你知道多少,说多少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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